第 7 章
旅行的意義(上)

  Action 1

  「我們是父子,同時也是朋友,」鏡頭前出現一對身材發福的男子,說話的是那個年紀輕的,「我從小跟就我爸一起打球、釣魚,我們在一起幹了許多有趣的事……」

  說到這裡,年輕人看了他父親一眼,後者為了回應他,動了動那有些僵直的脖子,說:「對,對。」

  「所以我覺得我們也能一起比賽,」年輕人得到鼓勵後繼續說,「我爸有經驗,而我有……頭腦和行動力,我相信以我們的實力一定能取得好成績。」

  說完他又看了父親一眼,這位戴著厚厚的近視鏡片,笑起來很和藹的父親依舊動了動脖子:「對,呃……對。」

  Action 2

  「我們是好朋友,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是,」兩個穿著橙色啦啦隊服的性感女郎興奮地握著彼此的手,「我們一起在上課的時候開小差,一起考試作弊——雖然結果是兩個人都沒能及格,我們甚至愛上過同一個男人。」

  說到這裡兩個女孩簡直要興奮地尖叫起來……

  「我覺得我們真是……太像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們比雙胞胎更能感應到對方,我們是無敵的!哈哈!」

  Action 3

  「我們是男女朋友,我們深深地愛著對方,」說完,一對俊男美女情不自禁地開始熱吻,一直到觀眾忍不住想拿起遙控器准備轉台,「有一天她對我說,我們去參加比賽吧,我說當然好!我們是這麼地有默契,不管遇到什麼我們都能克服,因為我們是這麼得相愛……」

  情到濃處,兩人又相擁在一起……

  Action 4

  「我們是好兄弟,」兩個發際線早已移到了頭頂心的中年男人並排坐在一起,「我們曾經一起當過兵,退伍之後又合伙開了一間裝璜公司,我們的公司業務范圍很廣泛,包括——」

  畫面開始快進,顯然是被處理過了,等到回復正常的時候,那兩個男人手握著手,信心滿滿地說:「我們堅信,只要我們以及我們的員工齊心協力,一定能共創輝煌!」

  Action 5

  「我認為我們很適合這個比賽,」這下輪到兩個留長發、穿破舊T恤的年輕男人,說話是其中那個長發的,「因為我們兩個恰恰是在旅行中認識的,當時我正試圖從沙漠的一頭向另一頭走去,而他剛從另一頭過來,哈哈,然後我改變了主意,決定跟他一起去另一個地方。」

  也許他的短發同伴認為此時應該說點什麼,於是帶著有些緊張的微笑開了口:「噢,是的是的,那個地方其實非常……我們經歷了一段很……的旅程……然後……」

  長發男也許早已習慣了同伴的說話方式,不以為意地繼續說:「我們發現彼此都是從事IT工作,興趣也相投,於是我們常常結伴旅行,但不旅行的時候,我們幾乎從不聯絡對方,也許這聽上去有點怪,不過我們認為很好,兩個男人沒必要整天在一起。」

  「我們都是從事……的工作,你知道,我們都非常……所以……」

  「關於比賽,我們也討論過,」長發男點點頭,「決定把這當作又一次的旅行,但我相信我們會比別人更有優勢。」

  Action 6 7 8 9……

  Action 10

  電視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對……怪異的男女,他們並排站著,當中的距離足可以容下一台三門冰箱。左邊的男人很英俊,右邊的女人看上去……似乎很緊張。

  「我是周衍,」英俊的男人開口說,「也許你們見過我,我想這一點也不足為奇,但你們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他輕輕一笑,露出整齊的牙齒,接著,在大家以為他要公布答案的時候,他卻像從沒提出過問題一般,伸了伸手:「允許我介紹我的同事,蔡知喬小姐。我們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節目制作人——盡管她不懂得如何在鏡頭前微笑。」

  右邊的女人也許是為了反駁他的這句話,露出一個……僵硬且十分難看的笑容。

  「好吧,」男人滿意地說,「希望在得到冠軍的時候,蔡小姐能恢復正常,我們拭目以待。」

  「……」

  「那麼,各位觀眾,以上就是參加本次比賽的所有選手,今天他們已經准備好了所有的行李等待出發,」主持人的口音有點怪,就好像是一個西班牙人在說意大利語,「節目組已經預先收繳了所有選手的護照,並且辦理了簽證手續,因此在上飛機之前,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哪裡,他們完全沒有時間准備,當飛機降落的那一刻,比賽將正式開始。

  「而現在,在出發之前,我想來做一個小小的測試——測驗他們的默契程度,相信這是讓所有觀眾了解他們的最佳途徑。」說完,主持人得意地點了點頭。

  「好吧,」他繼續說,「請拿著你們的題板,一前一後地站好,注意——是的,請注意——你們必須保持兩米的距離。當我說出題目的時候,請各自在題板上寫下答案。如果你們的答案一致,頭頂的燈將是綠色,如果不一致,則是紅色。每得到一盞綠燈就能獲得十分,滿分是一百分,第一名的隊伍將獲得飛機頭等艙的獎勵。」

  知喬覺得自己幾乎要翻白眼了,她最無法忍受那些羅嗦的人。她回頭看了看周衍,他就站在她身後兩米的地方,聳了聳肩,像是跟她有著同樣的想法。於是她回過身,低下頭想,這就是默契,一種……無法言說的默契,他們之間特有的默契。

  「第一題,」主持人說,「請寫下站在前排選手的——星座。」

  知喬聽到那兩位裝潢公司老板錯愕地低聲說:「星座?什麼是星座?」

  她低下頭,一邊寫一邊忍不住笑起來,然後主持人示意亮題板。

  頭頂燈是紅色的。

  她訝然轉過頭去看周衍,他那塊題板上寫的是「雙魚」,而她寫的是「雙子」。

  「我怎麼會是雙魚呢!」她瞪大眼睛,用嘴型問他。

  周衍抓了抓耳朵,同樣用嘴型回答:「這……不是差不多嗎……」

  「……」

  有趣的是,兩位裝潢公司老板的燈是綠的——因為他們的題板都是:空白。

  「第二題,請寫下後排選手最愛的食物。」

  烤羊肉——絕對是烤羊肉——知喬在心中默念,因為他曾在布滿星星的大草原上對她說:「這真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

  她甚至還記得他說這話時,眼裡閃爍的光芒——盡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那之前他們已經有一天半沒吃過任何食物,僅靠喝水度日。

  只不過……紅燈還是亮了起來。

  知喬扯了扯嘴角,回頭看周衍,後者的題板上工整地寫著:多味花生(醬汁牛肉味)。

  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周衍則不明所以地攤了攤手。

  好吧,知喬一邊憤恨地擦著題板,一邊想,這只是運氣不好而已,雙子和雙魚只差了一個字,而烤羊肉和多味花生(醬汁牛肉味)……噢,至少兩者都跟肉有關!

  「第三題,請寫下前排選手最喜歡的城市。」

  「巴黎」VS「羅馬」——紅燈!

  「下一題,請寫下後排選手最喜歡的一部電影。」

  「 《這個殺手不太冷》 」VS「 《星際迷航》 」——紅燈!

  「請寫下前排選手的胸圍。」

  「不回答」VS「很平,無法准確估算」——紅燈!

  「請說出後排選手的一個怪癖。」

  「如果無法說服對方,就會一直重復同一句話——直到確認仍然無法說服對方為止」VS「星期一早晨必須吃抹了花生醬的小熊餅乾」——紅燈!

  ……

  「最後一題,很有難度了,」主持人說,「請寫下你們彼此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的天氣情況。」

  其他選手開始抱怨這一題有多難,但知喬卻覺得這簡單得……有些過份。她怎麼會忘記呢,並且,她相信他也一定記得。那應該是非常悲傷的一天,但後來每當她回想起來的時候,那把紅色的雨傘以及他臉上的微笑都像是給了她一股勇氣,讓她堅強地走下去。

  她垂下眼睛,在題板上寫下:雨。

  紅燈又亮了。

  知喬不敢相信地轉頭看向周衍,他似乎也有點驚訝,他手上的題板上寫了九個字:多雲轉陰,有時有陣雨。

  「……」

  知喬抑制住那股想尖叫的沖動,她很想上去奪過他的題板,大聲說:周衍,你就是專門來跟我作對的是吧?!

  但她終於還是——忍住了。

  「讓我們來看一下得分狀況,很遺憾,竟然有一隊選手的得分是『零』……」惋惜聲和著幸災樂禍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過讓人驚訝的是,冠軍隊伍的得分是90分,也就是說,十題裡面他們答對了九題之多——恭喜我們的情侶選手,他們將得到的獎勵是升級座位至頭等艙!」

  那對情侶再次激動地擁吻在一起。

  值機櫃台前熱鬧非凡,首先是一整組攝影團隊拉開慣常的架勢,將眾人包圍在裡面。然後是各組選手以及來給他們送行兼加油打氣的親友團,有吹喇叭的,還有拉橫幅的,仿佛是恭送為了人類正義前去戰斗的戰士。在這片喧鬧聲中,主持人異常隆重地宣布比賽的地點是南半球美麗的國度——澳大利亞!

  大部分人歡呼著,好像這是一個中了大獎的旅行團,而不是什麼真人秀比賽節目。

  知喬雙手抱胸站在隊伍的最尾端,不論是編號還是默契測試的成績,她和周衍都應該排在最後。此時此刻,她懊惱地抱著頭,因為她竟用了一整個箱子來裝她所有的冬裝——其中還包括一雙體積龐大的雪地靴、一頂厚厚的羊皮帽子以及一條可以把人包裹成木乃伊的羊毛批件。

  「我不太明白,」周衍疑惑地說,「真的是那樣嗎——我如果不能說服對方,就會重復同一句話直到再次證明無法說服對方?」

  「嗯。」

  「真的?」

  「對。」

  「你肯定?」

  「是。」

  「你百分之百地確定?」

  知喬轉過身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我確定、一定、以及百分之一百地肯定。」

  「噢,」周衍聳了聳肩,「好吧。」

  「……」她不耐煩地轉回身,看到那對胖父子正在跟家人合影,裝潢公司老板被穿著制服的員工簇擁著,啦啦隊女郎們正在跟父母撒嬌,而情侶依舊在忘乎所以地熱吻。

  「但我還是堅持認為,」周衍的聲音聽上去很認真,「在星期一早晨必須吃塗滿花生醬的小熊餅乾才是一種怪癖。」

  「……好吧!」她咬牙切齒,「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周衍皺起眉看了她許久,然後忽然笑起來:「別緊張,一切剛剛開始。」

  此時有一個話筒突兀地遞到兩人中間,主持人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他們身旁,用一種假裝歡快的口吻說:「來說說你們現在心情吧!」

  周衍只要一對上鏡頭,就會產生一種普通人無法逾越的魅力,他勾了勾眉梢,溫柔地說:「我希望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我很期待。」

  知喬面無表情地瞪著他的側臉,挫敗地想,或許這就是自己被他深深吸引的地方:盡管其他人並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並且會為之竭盡全力。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周衍和父親會成為忘年之交,因為在這一點上,他們兩個是如此地相似。

  或許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周衍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像是在詢問著什麼,她迅速地、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她竟有點嫉妒周衍。

  飛機起飛的時候,知喬從機窗的反光中看到周衍的臉,他也看著窗外,目光沒有與她交疊,他臉上的表情是很少有的嚴肅和認真,她猜他正在思考著什麼。

  會是什麼呢?

  她很想知道,從很久之前,她就想要知道—— 一如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想些什麼,卻已經沒有任何機會了。

  「你在想什麼?」她聽到自己大膽的聲音這樣問。

  周衍回過神來看著她,似乎仍然在思考,可是最後,他只是微微一笑,說:

  「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