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十七歲那年的夢想(上)

  「說到悉尼,人們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我身後這座白色的地標性建築物——悉尼歌劇院。據說設計者的靈感來源於橘子瓣、蝸牛、棕櫚葉和瑪雅神廟,它有許多令人驚奇的地方,比如它67米高的屋頂上鋪滿了100萬塊瑞典瓷磚……」

  主持人站在歌劇院前的長堤上滔滔不絕,有好幾台攝像機同時對准他,由於今天的天空仍然是烏雲密布,因此攝制組在四周不同方位上架起了照射燈,甚至在他腳下有一個微型的用來提亮臉色的白燈。

  「他們的投資人一定很有錢。」站在一旁的知喬忍不住說。

  「投資的目的是得到更多的回報,」周衍看向不遠處的悉尼大橋,「如果你讓他們看到了回報的巨大,那麼他們也會給你更多的錢。」

  「你覺得馮楷瑞能幫我們找到投資人嗎?」

  「不知道,」他聳肩,「現在沒必要想這個。」

  知喬點了點頭,在心底歎氣。

  早上起床之後,他們似乎對昨天的爭執達成了一種默契,誰也沒有提,好像那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樣,盡管她清楚地知道,沒有人會真的忘記。但就像周衍說的,現在沒必要想這個。

  由於昨天他們到達酒店的時候,另外還有四隊選手仍在墨爾本,所以她不清楚昨天最後是誰被淘汰了。早上集合的時候,她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下,發現謝易果仍在集合的行列裡,她想上去問問他,可是想到昨天周衍說的那番話,她決定暫時什麼也不做。

  她不認為周衍說得對,可是……她願意尊重他的「建議」,至少今天如此。

  啦啦隊女郎們獲得了第一名,所以早餐時間,整個餐廳裡都充斥著她們笑鬧的聲音。知喬看到女郎A或是女郎B對周衍眨了眨眼睛,後者禮貌地笑了笑,繼續安靜地吃早餐。

  「你知道昨天是誰被淘汰了嗎?」知喬低聲問周衍。

  「看到角落裡那對父女了嗎?」

  「我有印象,他們好像都是醫生。」

  「父親是腦外科的,女兒是法醫。」

  「哇哦……」她睜大眼睛。

  「但是人還是無法抗拒身體的衰老,」他拿起手邊的報紙,認真地讀著,「他們很了不起,我本來以為他們會第一個被淘汰。」

  「……」

  「那麼你認為誰會是冠軍?」

  「我們。」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補充道,「只要你不再拖我的後腿。」

  她給了他一個極其敷衍的微笑,來表明自己對他的冷笑話是多麼鄙夷。

  比賽進行到第五天,只剩下7隊選手,今天過後,又會有人要離開這裡。知喬忽地感到悵然,就好像人生的旅途中,不斷有人加入,又不斷有人離開,只有她自己始終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當然,很多時候她也是別人旅途中的過客,比如周衍、老夏、鯊魚、馮楷瑞……但過客的意思就是,總有一天,她將要與他們分開,獨自繼續自己的旅程。

  「你找到答案了嗎?」周衍那富有磁性的聲音環繞在她耳邊。

  「?」

  「有關於,旅行的意義。」

  她笑了笑,然後搖頭。

  他轉過頭繼續讀報紙,似乎並沒有對她感到失望。

  她拿起桌上的熱水壺,倒了半杯水,送到嘴邊,忽然感到有人在看著自己,於是她停下來,用目光搜尋著,發現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白色的棉布襯衫和牛仔褲,皮膚黝黑,有一對細長的鳳眼,讓人印象深刻。

  男人收到她詢問的目光,溫柔地對她笑,絲毫沒有尷尬的意思……

  思緒拉回到現在,知喬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頭髮,發現主持人仍在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不遠處悉尼港的海面上零星駛過一些船只,有觀光船,也有私人的帆船。

  「嘿,」她拉了拉周衍襯衫的袖口,指著那幾艘帆船說,「還記得我們上次來的時候,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獨自駕駛帆船環游世界後回到悉尼,那天歌劇院後面的廣場上還有皇家植物園裡都擠滿了來迎接她的人。」

  「記得,」周衍瞇起眼睛,望著那些帆船,一束陽光忽然穿過厚厚的雲層照在他的肩上,「那是所有十七歲孩子的夢想。」

  「真的?」知喬有點懷疑,「我十七歲的時候從沒想過環游世界。」

  他轉頭看著她,笑起來,臉上散落著橘色的光芒:「不,我是說獨自去完成某一件事,可以是環游世界,也可以是手工做一輛滑板車,甚至僅僅是獨自在家呆一天。」

  「喔……」知喬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又回到了十七歲,那是她還是一個呆頭呆腦的高中女生,戴著眼鏡,穿著看不出任何曲線的寬鬆運動服和球鞋,每天早晨急急忙忙地上學去,「我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想要開一家書店,店裡有各種各樣的漫畫書,每天有很多孩子來店裡問我借書,於是我很高興地借給了他們。」

  他看她的眼神很有趣,好像她是一個實驗品:「那時的你有點自卑,也許因為父親缺席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長過程,所以你缺乏自信心,但同時你的自尊心很強,這顯得有點矛盾,不過能很好地解釋為什麼你想要別人來向你借書,而你也很願意借給他們。」

  「?」

  「你希望通過別人欠你的人情來穩固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

  知喬張嘴想反駁些什麼,但終於還是放棄了。她只是尷尬地抿了抿嘴,說:「現在那不再是我的夢想了。」

  「但你的性格沒發生多大改變。」

  「這算是……贊揚還是批評?」她有點吃不准。

  周衍輕笑了一下,回答道:「既不是贊揚也不是批評,而是一種提醒。」

  說完,他向主持人走去,因為後者正在發放線索信封。

  「攀登悉尼大橋和去巖石區的跳蚤市場找東西,你選哪個?」他拿著信封回來的時候這樣問道。

  「嗯……」知喬轉身看了看那座鋼制的大橋以及它圓弧形的橋頂上正在飄揚著的澳大利亞國旗,「跳蚤市場吧。」

  巖石區是來到澳洲大陸的歐洲殖民者們最初生活的地方,在環形碼頭還起著「港口」的作用的時代,它以髒亂嘈雜而聞名,但現在,這個曾經的是非之地則變得「面目全非」。巖石區依舊保留了上個世紀初建成的老式建築,不同的是,現在這裡非常乾淨、有秩序,它是悉尼市中心極少數帶有懷舊和仿古意味的地區,人頭攢動的跳蚤市場和大街上奔跑著的白色觀光馬車都讓人對這裡難以忘懷。

  周衍和知喬沿著海邊長廊向巖石區快步走去,跟在他們身後的依然是老夏。各式各樣的街頭藝人分散在整個岸堤上,吸引全世界各地人們的目光,知喬無意中看到一位化裝成小丑的街頭藝人,像木偶一樣站在鐵皮箱子上來回轉動。這會不會也是一種夢想,把自己展示給別人看,做些什麼事逗別人開心,或是假裝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比開一家漫畫書店來得更現實也更容易實現吧。想到這裡,她不禁看著周衍那顆似乎全神貫注的後腦勺:他的十七歲夢想是什麼?最後有沒有實現呢?

  「這裡。」也許是怕她在人潮中跟丟了,他反手抓著她的手臂,拉著她向布滿了一整排老式建築的街道走去。

  「我們要找什麼?」知喬大聲問。

  「牛骨頭、金色的葉子以及……袋鼠□。」

  「什麼……」知喬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卻被周衍拉著向前踉蹌了幾步。

  周衍還是抓著她,回頭給了她一個詭異的微笑:「相信我,最後的那樣東西是最好找的,你就有一個。」

  「?!」

  「上次來這裡的時候買的,」他帶著她穿過人群,「你還來回撫摸,很享受的樣子。」

  「怎、怎麼可能……」她有點結巴。

  「還記得那個開瓶器嗎?」

  「什麼開瓶器……你是說那個開瓶器?!」她想起來了,她的確買過一個,手柄上有柔軟的袋鼠毛,可她還以為手柄當中那不太自然的一道弧形凹槽實際上是袋鼠骨頭的接縫處……

  周衍忍住笑,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天吶……」知喬覺得自己快腳底打滑了,「我還對我媽說那手柄是用來按摩肩膀的……」

  「嗯,這倒是一個很好的想法。」他贊同。

  周衍帶著知喬鑽進鋪著雨棚的跳蚤市場,迎面而來的就是被串成一串的用袋鼠□做手柄的開瓶器。

  「把它買下來。」他命令道。

  「為什麼不是你去?」

  「因為我還要尋找牛骨頭和金色葉子,而且,」他頓了頓,微笑著說,「我是隊長。」

  「……」

  開瓶器上貼著標簽,20澳元一個,知喬跟攤主還了半天的價也只便宜了1澳元。

  「蔡知喬。」周衍在市場的另一頭對她招手。

  她連忙付了錢,走過去。那個攤位上擺滿了各種鍍金鍍銀的首飾,當然其中就包括金色的葉子吊墜。

  「好漂亮。」她不禁贊歎。可是比起金色的葉子來,她更喜歡銀色的。

  但她收回了差點就要去取銀色葉子的手,而是若無其事地掏出錢,買下了金色的吊墜。

  兩人在幾十米長的市場裡走了好幾遍,都沒有發現任何與牛骨有關的物件,另外有幾隊選手也在徘徊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籌莫展,但因為每一隊需要收集的東西各不相同,所以沒有人會注意其他人。

  「我現在有點懷疑爬橋會不會更好一點。」知喬用力抓了抓頭髮。

  「不會,」周衍聳肩,「你要克服很多東西,比如恐高以及各種畏難情緒,當然如果你像我一樣經驗豐富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不過可惜,你不是。」

  「……」

  周衍在各個攤位上仔細地搜尋著,偶爾看到一些骨雕藝術品,結果攤主說是象牙的,但他沒有灰心,繼續查找每一件商品。知喬跟在他身後,考慮著他剛才說的那番話。

  「是不是我在山地自行車賽時糟糕的表現讓你覺得我沒辦法勝任那些需要體力和勇氣的工作?」

  他百忙中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倒也不是。至少在攀巖的環節你做得很好。」

  「……」

  「我只是覺得,」他頓了頓,雙手插袋,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沒必要讓你冒險。」

   「那也許你一開始就不應該找我來做獨立制片人。」話一出口,知喬已然後悔了,這像是在指責周衍,但實際上她並沒有這個意思。

  周衍轉過身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很多時候,我們作某個決定的時候並不知道是對是錯……也許直到最後才知道。」

  她決定不回答,讓這件事悄悄地過去。

  「嘿,你看那個,」知喬忽然指著一頂牛皮帽子說,「這是牛骨嗎?」

  帽沿上繞著一根皮繩,繩子上系著一個裝飾物,像是某一種動物的骨頭碎片。

  攤主是一位老太太,留著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披在肩膀上,笑起來的時候,那胖胖的臉頰上仍能看出兩只可愛的酒窩。老太太立刻滿懷熱情地回答了知喬的問題,說那是一頂犀牛皮帽子,上面的裝飾物是則犀牛的骨頭。

  知喬剛想問周衍犀牛算不算牛,後者已經掏出錢把帽子買了下來。

  「你確定這可以拿去交差嗎?」她問。

  周衍沒有回答,而是把帽子扣在她頭上,然後笑著跟老太太告別。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悉尼歌劇院,期間老夏提出在路邊停下來買一支冰淇淋,結果被周、蔡二人用凶殘的目光否定了。

  歌劇院門口的廣場上總是聚集著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當然,也有一些來這裡度過歡樂家庭時光的本地人,在與廣場相連的皇家植物園門口的草坪上鋪上野餐墊,享受一頓暇逸的午餐。

  工作人員檢查了周衍和知喬提供的三個物品後,很爽快地把線索信封給了他們。

  「前往位於達令港的海事博物館尋找下一個信封。」

  「又是『尋找』?」知喬皺了皺眉頭。

  「走吧,要發牢騷的話,路上有的是時間。」

  他們搭上出租車,一路沿著菲利普街往南走,大約十五分鍾之後,就到達了達令港。達令港由港口碼頭、綠地流水和各種建築群組成,其中有奧林匹克運動會展示中心、悉尼娛樂中心、悉尼水族館、國家海事博物館、悉尼展覽中心、IMAX超大屏幕電影院、購物中心、各種游藝場、以及咖啡館、酒吧、飯店等等。白天的達令港包含了所有海濱城市的優點,像是涼爽的海風、清澈的海水、自由飛翔的海鷗、以及悠閒的都市生活。

  「你何不把退休的計劃改一改,」知喬對周衍說,「海邊小木屋有點太孤單寂寞了,在這裡買一個臨海的公寓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當然前提是那公寓得允許你養狗。」

  周衍皺了皺眉:「那麼我房子不要錢的夢想就徹底破滅了。」

  「……這種夢想最好還是不要當真的好。」

  他給了她一個極其敷衍的微笑。

  海事博物館就位於達令港的港口處,除了沿海的室內博物館之外,還有兩艘軍艦停在海面上,一艘是驅逐艦,另一艘則是潛水艇。

  兩人快步走過去,卻沒有看到任何帶有節目標志的物品或是人。啦啦隊女郎和大小胖父子正在碼頭上四處詢問,似乎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衍從背包裡拿出信封,把裡面的內容又讀了一遍:「前往位於達令港的海事博物館尋找下一個信封。」

  他盯著信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對知喬說道:「你說對了,實際上是『尋找』。」

  「?」

  「也許下一個指示就藏在這裡的某處,需要我們去尋找。」

   「在這裡?」她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了一下,「找一個指示?」

  「我想會是另一個線索信封,就塞在某個角落裡,需要我們仔細找。」

  兩人走進博物館,有一個古時海軍打扮的工作人員正在帶領前來參觀的孩子們做游戲,他們決定分頭去找。

  這裡的展品大多是船只的模型和各種船上用品,由於館內的光線較為昏暗,知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地、從上到下地搜尋。可是她從一頭走到了另一頭,卻依舊一無所獲,她抬頭望向周衍,他已經沿著樓梯上了二樓,於是她決定耐下性子來再找一遍。

  「你好像……對這裡的展品不太感興趣。」有一個聲音在她身後說道。

  知喬直起腰,發現是早上在酒店的餐廳裡盯著她看的那個男人。他那對細長的充滿魅力的眼睛在如此近距離的注視下會讓人感到手足無措,黝黑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而明亮起來。

  「啊……」她詞窮了。

  「我想,」他一直擺在背後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手裡有一個信封,信封上有黑黃色相間的條紋,「你在找的,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