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尼克·鄧恩/事發當日

  剛開始我待在廚房裡等待警察,可是燒焦的茶壺冒出了一股苦味,躥進我的喉嚨裡隱隱作癢,害得我動不動就要反胃,於是我走到前廊坐在最高一級台階上,強令自己保持冷靜。我一直在打愛咪的手機,卻一次又一次被轉到了語音信箱,一次又一次聽見她保證會回我電話。愛咪回電話一向很及時,可是三個小時過去了,我已經給她留過五條留言,愛咪卻還沒有打電話回來。

  我也預料到她不會回電話。待會兒我會告訴警察,愛咪絶不會扔下正煮著的茶壺離家出走,不會扔下敞開的大門,也不會扔下要熨的衣服。愛咪做事有一股誓不罷休的勁頭,她可不會半途而廢,就算她認定自己並不喜歡肩上正扛著的這副擔子(舉例來說,比如她那個毛病多多的丈夫)。在我們去斐濟海灘度蜜月的兩個星期裡,愛咪的脾氣已經初見端倪:當時我在一本接一本地消遣著驚悚小說,而她居然一口氣把古裡古怪的《奇鳥行狀錄》讀了許多頁,時不時嗤之以鼻地對我翻個白眼。自從愛咪失了業,我們又搬回密蘇里州以後,她的生活便一直繞著各種無休無止、無關緊要的家常瑣事在轉——她不會扔下那條裙子不熨的。

  再說客廳裡還有搏鬥的痕跡。我已經預料到愛咪不會回電話,我想要把事情推進到下一步。

  眼下是一天中的黃金時刻,七月的天空萬里無雲,緩緩落山的夕陽彷彿一盞聚光燈一般照亮東方,將一切鍍上了一層金色,萬物顯得富麗堂皇,好似一幅佛蘭德畫作。這時警察到了我家,整個場面看上去頗為悠閒:我一個人坐在前門的台階上,一隻鳥兒在樹上高歌,兩名警察施施然邁步出了汽車,彷彿他們正要順路來逛逛社區裡舉辦的一場野餐會。這是兩個稚氣未脫的毛頭警察,大約二十多歲的模樣,看上去空有一腔自信卻缺了幾分本事,一貫管些鄰里雜事——要是哪家的青春少年不顧宵禁到處亂跑的話,他們倒挺會替不安的父母們寬寬心。其中一名西班牙裔女警把一頭黑髮編成了長長的辮子,一名黑人警察擺著海軍陸戰隊員的站姿。話說回來,在我離開家鄉的那些年裡,迦太基多了些有色人種(其實也不算太多),但種族隔離的狀況卻仍然沒有多少變化,我在日常生活中見到的有色人種往往是些出於職業原因到處走動的人,比如送貨員、醫護人員、郵政工人、警察。(「這個城市的白人氣息太濃了,讓人有點兒不舒服。」愛咪曾經說過這麼一句——可是當初在曼哈頓那座大熔爐裡,她的朋友裡面也只數得出一個非裔美國人。於是我指責她不過是想要拿少數族裔粉飾門面,用人家充當擺設罷了,我的說法可算是惹毛了她。)

  「鄧恩先生?我是貝拉斯克斯警員。」女警說道,「這位是里奧丹警員,你是在擔心自己的妻子嗎?」

  里奧丹一邊打量著眼前的道路一邊吮著一塊糖,我可以看到他的目光追隨著一隻飛鳥掠過了河面,隨後他猛地掉轉目光端詳著我,那雙抿起的嘴唇說明了一件事——此刻他眼中的我和其他人眼中的我一般無二。我長了一張看上去挺欠揍的面孔:本來好端端一個工薪階層的愛爾蘭小夥,看上去卻十足是個靠信託基金過活的花花大少。為了少惹是非,我經常露出一抹微笑,但這招有時候壓根兒不起作用。在大學時期,我甚至試過戴上一副帶有透明鏡片的假眼鏡,藉此扮出幾分和藹可親的氣質。「你知不知道,戴上這副眼鏡你顯得更討打了?」瑪戈說道。我趕緊扔掉了眼鏡,又露出一抹微笑。

  我招手示意警察們進屋,「請到家裡來看看吧。」

  兩名警察走上台階,每走一步都傳來一陣皮帶和槍發出的吱嘎聲與嘩啦聲。我站在客廳門口,指了指屋裡的一片狼藉。

  「喔。」里奧丹警員邊說邊輕輕捏了捏指關節,看上去頓時打起了精神。

  在飯廳的餐桌旁邊,里奧丹與貝拉斯克斯一邊在自己的座位上前傾著身子,一邊開口問我一些問題:出事的是誰,在哪裡出的事,拖了多長時間。他們兩個人確確實實豎起了耳朵,這麼說一點兒也沒有誇張。兩名警員避開我打了一通電話,里奧丹告訴我,總部方面已經為此案派出了刑警,看來我居然有幸得蒙警察局另眼相看了。

  里奧丹第二次開口問我最近是否在小區附近見過陌生人,又第三次提醒我迦太基有一群四處轉悠的流浪漢,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我疾步穿過房間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毫無疑問是個女聲,「鄧恩先生,這是『康福山』養老院。」——是「康福山」養老院,我和瑪戈把患了老年痴呆症的父親就送到了那裡。

  「現在我不方便接電話,待會我會給你回電話。」我凶巴巴地說,隨即掛斷了電話。「康福山」養老院那群女工作人員讓我很是看不順眼,她們一個個不苟言笑,顯得一點兒也不體貼。她們的工作又折磨人薪水又低,也許因此才從來沒有笑過,也從來不說一句暖心的話。我知道我不該對她們發火,其實讓我火冒三丈的是另一件事:我的母親躺在九泉之下,父親卻一直在人世徘徊。

  這個月養老院的賬單應該歸瑪戈料理,我敢肯定七月的賬單歸瑪戈,但我也敢肯定她認定應該歸我料理。我們已經幹過這種事情,當時瑪戈評論道,我們一定是一起下意識地忘了寄支票給養老院,其實我們兩人真正想要忘掉的是我們的父親。

  我正把躲在隔壁空屋子裡的那個陌生男子講給里奧丹聽,門鈴卻響了起來,聽上去沒有一絲異樣,彷彿我正在等人送一份比薩餅外賣。

  兩名刑警帶著一臉倦容進了屋,看上去已經忙了一天。又高又瘦的男刑警長著一張錐子臉,女刑警則醜得出奇——那可真是醜得駭人聽聞、鬼哭狼嚎:一雙丁點兒大的圓眼睛牢牢地釘在臉上,彷彿釘上了一對紐扣,臉上長著一隻又長又歪的鼻子,皮膚上遍佈著小疙瘩,又細又長的頭髮顏色好似一隻灰兔。不過話說回來,我跟醜陋的女人倒是頗為親近:把我撫養長大的三個女人都長著一張不太好看的面孔,也就是我的祖母、媽媽和姨媽,但她們個個聰明、善良且風趣,一個個都是堅韌的好女人。在我交往的女孩中(應該說在我認真交往的女孩中),愛咪是第一個漂亮女孩。

  醜女人先開了口,說出的一番話跟貝拉斯克斯警員小姐差不多,「鄧恩先生?我是郎達·波尼,這是我的搭檔詹姆士·吉爾平刑警。據我們瞭解,您正在為尊夫人擔憂。」

  這時我的肚子咆哮了一聲,聲音大得讓全場都能聽見,但一干人紛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們要四處瞧一瞧,行嗎,先生?」吉爾平說。他的雙眼下耷拉著眼袋,一撇小鬍子裡夾雜著稀稀拉拉的白鬚,襯衫並不算皺,但穿戴在他身上卻彷彿顯得很皺,這位刑警看上去像是有股香煙和酸咖啡的味道,其實聞上去倒有些「黛而雅」香皂味。

  我領著刑警們走幾步到了客廳,又伸手指著屋裡的一片狼藉。兩名年輕警察正小心地跪在客廳裡,彷彿在辦什麼要緊事,正等著別人悟到他們兩人的重要性。波尼領著我走向飯廳的一張椅子,不再待在那一片搏鬥的痕跡旁邊,但仍然能夠抬頭望見那塊地方。

  郎達·波尼把里奧丹與貝拉斯克斯確認過的要點又問了一遍,一雙專心致志的小眼睛一直凝視著我。吉爾平單膝著地蹲了下來,仔細審視著客廳。

  「你有沒有打過電話給朋友和家人,或者打給可能跟你妻子待在一起的人呢?」郎達·波尼問道。

  「我……沒有,目前還沒有,我想我在等你們警察。」

  「啊……」她露出了一縷微笑,「讓我來猜一猜:家裡的小祖宗。」

  「什麼?」

  「你是家裡的小祖宗。」

  「我有一個孿生妹妹,你為什麼這麼說?」我感覺到波尼私下裡對我有了一些看法。愛咪最愛的一隻花瓶正躺在地面上,倒是通身完好無損,一角靠著牆壁。這是一件結婚禮物,一件來自日本的傑作,每週清潔工來打掃我家時,愛咪都把花瓶收到一邊,生怕人家砸了花瓶。

  「那只是我的一種猜測,關於你為什麼會在這個關頭等警察:你已經習慣了讓別人來拿主意吧?!」波尼說,「我的弟弟就是這樣,跟出生的順序有關。」她邊說邊在記事本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字。

  「隨你怎麼說吧。」我惱火地聳聳肩,「你還要不要問問我的太陽星座,還是我們開始幹正事呢?」

  波尼和氣地對我露出了一縷微笑,等待著。

  「剛才我傻等了一會兒,是因為……我是說,她顯然沒有跟朋友在一起。」我邊說邊指著客廳裡的一片狼藉。

  「你在這裡已經住了兩年,對吧,鄧恩先生?」她問道。

  「九月份就滿兩年了。」

  「從哪裡搬來的呢?」

  「紐約」。

  「紐約市嗎?」

  「是的。」

  這時她伸手指了指樓上,不吭聲地徵求著我的同意,於是我點點頭跟在她的身後,吉爾平又跟在了我的身後。

  「我在那裡是個撰稿人。」我脫口而出。即使到了現在,即使回到家鄉已經兩年,我卻仍然不樂意讓別人認為我這輩子都一直窩在密蘇里州。

  波尼說:「聽上去令人印象深刻。」

  吉爾平說:「那你寫些什麼?」

  我順著自己上樓梯的節奏說開了:「當時我為一本雜誌寫作(這時上了一級台階),為一本男性雜誌(上了一級台階)寫一些關於流行文化的文章(這時又上了一級台階)。」到了最上面一層台階,我轉身看見吉爾平正掉頭回望著客廳。

  「流行文化嗎?」他邁步上了樓梯,邊走邊喊,「那究竟是些什麼玩意兒?」

  「流行文化嘛。」我開口說道,這時我們已經走到樓梯的頂端,波尼正在等我們,「電影、電視、音樂,嗯,不過你知道,不是什麼陽春白雪的高雅藝術。」話一出口,我不禁打了個寒噤,「陽春白雪?」這是什麼話,我這口吻還真是盛氣凌人哪,人家兩個鄉巴佬只怕得靠我把陽春白雪的英文好好詮釋一番,把屬於東海岸的高雅英文解讀成中西部地區的鄉土語言呢。

  「她是個影迷。」吉爾平說著指向波尼,波尼點了點頭,表示他沒說錯。

  「現在我在市中心開了一家酒吧,名字叫作『酒吧』。」我又補了一句。「我還在一所兩年制專科學校教書呢。」我暗自心想。不過如果再補上這麼一句話顯得有點兒欲蓋彌彰,再說我又不是在與姑娘約會。

  波尼正在打量浴室,站在門口攔住了我和吉爾平的去路。「酒吧,」她說,「我知道那個地方,也喜歡那個名字,非常高端。」

  「聽上去像個高招,處處啤酒環繞的生活糟不到哪裡去。」吉爾平說。這時波尼又走向了臥室,我們緊跟在她的身後。

  「有時候,人生真義盡在杯中哪。」這句不合時宜的話剛一出口,我又打了一個寒噤。

  這時我們進了臥室。

  吉爾平放聲笑了起來,「酒中滋味,豈不妙哉。」

  「那只熨斗還開著,看見了嗎?」我開口說道。

  波尼點點頭開門走進了寬敞的衣櫥間,「吧嗒」一聲開了燈,一邊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拂了拂襯衫和禮服,一邊走向衣櫥間的深處。她突然弄出了一陣聲響,又彎下了腰,轉過了身,手裡拿著一隻裹著精緻銀色包裝的方盒子。

  我的胃不禁一陣抽搐。

  「今天有人過生日嗎?」她問道。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波尼和吉爾平聞言都抽搐了一下,看上去彷彿兩隻蜘蛛,但卻裝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們一行三人回到客廳的時候,兩名年輕警員已經不見了蹤影。吉爾平跪在地上,打量著四腳朝天的擱腳凳。

  「嗯,很明顯,我嚇得有點兒厲害。」我開口道。

  「我一點兒也不怪你,尼克。」吉爾平認真地說,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時不時輕輕轉動。

  「我們能做些什麼找找我的妻子嗎?我的意思是,她顯然不在家裡。」

  波尼用手指著掛在牆上的結婚照,照片上的我穿著晚禮服露齒而笑,兩隻手臂周周正正地圈著愛咪的腰肢。愛咪的一頭金髮緊緊地盤成髮型,披紗在科德角海灘的微風中輕拂,她大睜著一雙眼睛——她總是在拍照的最後一刻眨眼,因此當時她正努力不犯這個毛病。那是獨立日過後的第二天,煙花留下的火藥味交融著海洋的鹹味,帶著夏日的氣氛。

  對我們來說,科德角是美好的一幕。我還記得當時意外發現自己的女友愛咪居然是個身家豐厚的千金,是一對天才作家父母的獨生女兒。多虧了一套跟她同名的系列圖書,她也算得上是某種偶像,我覺得小時候我就記得那套《小魔女愛咪》的名字。愛咪用平平靜靜、字斟句酌的口吻向我解釋了一切,彷彿我是一個漸漸從昏迷中醒來的病人,而她以前被迫向人交代過許多次,但披露身份的後果並不讓人愉快——她不得不親口承認自己擁有豐厚的身家,對方卻對她的財富熱情得過了頭;她不得不揭露自己的另一重秘密身份,但這重身份卻並非她自己的功勞。

  愛咪向我交了底,隨後我們便一起動身奔赴艾略特一家位於南塔基灣的家傳故居,跟她的家人一起揚帆航行,當時我暗自心想:「我是個來自密蘇里州的小夥,現在居然正跟著一些眼界遠高於我的人一起越過大洋。即使我現在就開闊眼界,說不定還是趕不上他們。」這個念頭並沒有讓我感覺妒火中燒,卻讓我感覺心滿意足。我從未嚮往過名與利,我的父母可不是什麼大夢想家,他們沒有把自己的孩子定位成未來的總統;我這對務實的父母覺得自己的孩子長大後會當個上班族,過過平凡人家的生活。對我來說,光是這一趟就已經讓我有幾分飄飄然:我結交了艾略特一家,橫跨了大西洋,回到一棟精心翻修過的古宅(該宅邸由一位捕鯨船船長建成於1822年),並在古宅裡品嚐了一道道健康的有機食品(我竟然不知道那些菜品的名字怎麼發音),其中一道是昆諾阿藜,我還記得當時自己把昆諾阿藜想成了一種魚。

  於是在一個天色湛藍的夏日,我們走上沙灘結了婚,在一頂白色帳篷中吃吃喝喝,那頂翻湧的帳篷好似滾滾白帆。幾個小時以後,我偷偷地潛入黑暗奔向了大海,因為當時我感覺週遭的一切是如此虛幻,我相信自己已經變成了一抹微光,可是我的皮膚蒙上了一層寒冷的薄霧,把我活生生地攔了下來,愛咪又把我拉回來奔向了金光燦爛的帳篷——諸神正在那裡歡宴,處處都是珍饈美味。就這樣,我與愛咪結成了夫婦。

  波尼俯身端詳著照片中的愛咪,「你的太太長得十分漂亮。」

  「確實,她是個美人。」我頓時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今天是多少週年的紀念日?」她問道。

  「五週年紀念日。」

  我感覺自己有些坐立不安,想要做點實事。我不希望警員們談起我的太太是多麼動人,我希望他們出門去找我那個混帳太太,不過我沒有把這主意大聲地說出口——通常我都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大聲說出口,即使有時候我應該這麼辦。我會把自己的種種想法埋在心裡,還會仔仔細細地分門別類,到了令人煩心的地步:我心中那座地下室藏著好幾百瓶憤怒、恐懼和絶望,但人們永遠不會從我的臉上猜出來。

  「五週年紀念日可是個大日子,讓我猜猜,你在『休斯敦』訂了座?」吉爾平問道。「休斯敦」是鎮上唯一一家高檔餐館。「你們真應該去嘗嘗『休斯敦』試試看」,當我們搬回密蘇里州時,母親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她把「休斯敦」當成了迦太基獨一無二的小秘密,希望那家餐館能夠討好我的妻子。

  「還用說嗎,當然在『休斯敦』訂了座。」我回答道。

  這是我第五次向警方撒謊,我才剛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