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克羅茲

  北緯七十度五分,西經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一月十一日

  不會結束的。

  痛苦不會結束。噁心的感覺不會結束。寒冷不會結束。恐怖不會結束。

  克羅茲蜷曲在他臥鋪冰冷的毛毯裡,希望自己能早點死掉。

  這星期,在他偶爾神智清楚的時刻,克羅茲對自己退回艙房面對心中惡魔之前所做的最清醒決定感到非常後悔:他沒多解釋就把自己的手槍交給利鐸中尉,只告訴愛德華,直到而且除非他以船長身份登上甲板且穿著全套制服,否則不要把槍交還給他。

  克羅茲現在願意付上任何代價,來得到那把裝好彈藥的武器。他的痛苦已經無可忍受。他的思緒也同樣令他無可忍受。

  他那已過世卻沒人為她哀傷的祖母梅摩·摩伊若是被放逐的,是無人提及、也不能被提及的克羅茲家族成員。在她八十幾歲時,克羅茲還沒有十幾歲,梅摩住在距離他們兩個村落外,對一個男孩來說這距離非常遠,無法估計,而且無法連通。他母親的家族既不讓她參加家族活動,也不提到她。

  她是個天主教徒。她是個巫婆。

  十歲時,克羅茲開始偷偷跑到她的村落,乞求小型馬拉的載貨馬車順道載他一程。一年之後,他就和這老女人到那怪村莊的天主教堂去了。他的母親、姨媽和外婆如果知道,肯定會氣死。他會被斷絕親子關係、放逐,並且被家族的正統愛爾蘭-英格蘭長老會鄙視,就像海軍評議會及北極議會這些年來鄙視他一樣,只因他是愛爾蘭人,一介平民。

  梅摩·摩伊若認為他很特別。她告訴他,他有第二視覺。

  她的想法並沒有嚇到年輕的法蘭西斯。他喜歡天主教崇拜儀式陰暗與神秘的氣氛:高大的祭司像小嘴烏鴉一樣大搖大擺走著,用已死的語言宣告神奇之事;讓聖子立即死而復生的聖餐禮神蹟,讓信徒可以吃到神的肉,成為神的一部分;還有焚香的氣味以及神秘的詠唱曲。克羅茲十二歲時,就在他即將投奔大海之前,曾經告訴梅摩,他想成為一名祭司,那個老女人發出她特有的狂野、沙啞的笑聲,告訴他千萬別再有這荒唐想法。「祭司就和愛爾蘭醉鬼一樣平凡而且一無是處。要運用你的天賦啊,小法蘭西斯。」她說,「使用已經在我的家族延續了十幾二十代的第二視覺。它可以讓你到達遙遠的地方,看到這可憐地球上從來沒人見過的事物。」

  年輕的法蘭西斯並不相信第二視覺。也差不多就是在那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於是,他走向大海。他相信自己在海上看到及學到的每一件事,而且大海的景象及教導真的相當奇特。

  噁心如一陣陣波浪湧來,克羅茲痛苦到了極點。每次醒來,他就到侍從喬帕森每小時會換一次的桶子旁邊去嘔吐。克羅茲的痛苦直達身體正中央的空洞。他很確定,他的靈魂原本住在那裡,只是這幾十年來在威士忌大海中漂到別處去了。經過這幾天幾夜在冰冷毯子上直冒冷汗的折磨後,他知道自己願意放棄階級、榮譽、母親、父姓,以及他對梅摩·摩伊若的記憶,來換得一杯威士忌。

  驚恐號在呻吟,因為從不鬆手的冰正冷酷無情地想把船壓碎。克羅茲也在呻吟,因為他身體裡的惡魔也正冷酷無情地想把他壓碎,它們的手段是冰冷、發燒、疼痛、噁心、懊悔。他把一條舊皮帶切下六英吋長,在黑暗中咬著,避免自己呻吟得太大聲。無論如何,他還是在呻吟。

  他想像到一切。他看到一切。

  珍恩·富蘭克林夫人把角色扮演好的機會來了。已經兩年半沒收到丈夫的任何消息,現在她知道該如何處理。富蘭克林夫人,不屈不撓的人。富蘭克林夫人,拒絕成為寡婦的寡婦。富蘭克林夫人,北極探險的支持者與聖者,她的丈夫就死在那裡……富蘭克林夫人,永遠不會接受事實的人。

  克羅茲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好像他有第二視覺。富蘭克林夫人從沒像現在這麼美過,她意志堅定,拒絕哀傷,一心相信丈夫還活著,並且堅持必須找出約翰爵士探險隊的目前位置,而且要派搜救隊去救他們。

  已經超過兩年半了。海軍方面知道約翰爵士為幽冥號及驚恐號準備了在正常情況下可以吃上三年的糧食。他們預計這兩艘船在一八四六年夏天就會出現在阿拉斯加外海,即使出了狀況,至少也不會晚過一八四七年八月。

  珍恩夫人現在應該已經向動作遲緩的海軍及國會高分貝喊話了,要求他們採取行動。克羅茲看到她寫信給海軍部,寫信給北極議會,寫信給她在國會的朋友及追求過她的人,寫信給女王,也每天寫信給已過世的丈夫。在她字跡娟秀、不拖泥帶水的信中,她告訴已故的約翰爵士,她知道她親愛的丈夫還活著,滿心期待與他重聚,他們重聚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克羅茲可以看到,她在告訴全世界她做了這件事。她現在差不多要請第一批搜救船把成疊成束的書信寄給他……當然其中會有一些海軍軍艦,不過也很可能有些是珍恩夫人用自己愈來愈少的錢財雇來的,或是由擔心他安危的有錢朋友合資招募的私人船隻。

  克羅茲從所見到的圖像回到現實,他試著在臥鋪上坐起來,並且露出微笑。寒冷讓他像強風中的上桅一樣抖動。他對著已經滿是穢物的木桶嘔吐,然後向後躺回已被汗水浸濕、有膽汁味道的枕頭上,閉起眼睛,順著視覺的波動繼續向前探索。

  他們會派誰來援救幽冥號與驚恐號?他們已經派誰來了?

  克羅茲知道,約翰·羅斯爵士會想趕快率領一支探險隊進入冰海,但是他也看到珍恩·富蘭克林夫人不會去搭理這個老頭,因為她認為他是個大老粗,反而會選擇他的侄子詹姆士·克拉克·羅斯,克羅茲從前曾經和他一起到南極附近的海域探險。

  年紀較輕的羅斯答應過他很年輕的妻子,他永遠不會再到海上探險,但是克羅茲看到他無法拒絕富蘭克林夫人的請求。羅斯會率領兩艘船一起出發。克羅茲看到他們會在一八四八年夏天,也就是接下來的夏天啟航。克羅茲看到這兩艘船航行到巴芬島北邊,接著向西穿過蘭開斯特海峽,三年前約翰爵士曾指揮驚恐號及幽冥號走過這條路。他差一點就可以讀出羅斯兩艘船在船首上的名字。但是,過了攝政王子峽灣或得文島之後,詹姆士爵士會碰到一大片冷酷無情、將克羅茲兩艘船困住的堆冰。在接下來的夏天裡,冰雪專家瑞德和布蘭吉帶領他們向南航行通過的海灣與峽灣的冰都不會完全融化。詹姆士·克拉克·羅斯爵士無法到達距離驚恐號及幽冥號目前所在位置三百英里以內。

  克羅茲看到他們在一八四八年初秋就回到英格蘭。

  他一邊呻吟一邊流淚,牙齒用力咬著皮帶。他的骨頭凍僵了,他的血肉之軀燃燒起來了,在他皮膚表面及底下,彷彿有螞蟻四處亂爬。

  他的第二視覺看到,在公元一八四八這一年,還有其他船及其他探險隊被派出來,有些很可能和羅斯的探險隊同時派出來,甚至更早。基於海軍的懶惰,皇家海軍的動作很慢,但是一旦動起來,克羅茲知道,往往又會把每件事做過頭。在船隻被無止境困住之後,就會有更多無謂的可悲之舉,這是克羅茲認識四十年的海軍處理事情的標準程序。

  在他痛苦的心靈裡,克羅茲至少還看到有另一支海軍探險隊會在接下來的夏天從巴芬灣起航,尋找失蹤的富蘭克林探險隊,而且很可能還有第三支海軍分遣隊走一大圈繞過宏恩角,然後在理想狀況下在白令海峽與其他搜索隊會合。這支分遣隊要在西半部的北極圈裡尋找他們,但是幽冥號和驚恐號從沒到過距離那區域一千英里以內。這麼龐大的搜救行動會延續到一八四九年,並且持續下去。

  現在不過是一八四八年的第二個星期而已。克羅茲很懷疑,船員們能活著看到今年夏天嗎?

  會不會有一支走陸路的搜救隊從加拿大上來,順著麥坎錫河到位於北極圈內的美洲大陸海岸線,然後向東走到沃勒斯頓陸塊及維多利亞陸塊,來尋找他們這兩艘可能被困在難以捉摸的西北航道某處的船艦?克羅茲很確定答案是肯定的。陸路搜救隊在威廉王島西北方二十五英里的海上發現他們的機會是零。搜救隊甚至不會知道威廉王島是一個島。

  海軍部長會在下議院宣佈用重金徵召搜救隊去搜尋約翰爵士和他的船員嗎?克羅茲相信他會。但是懸賞金額有多高?一千英鎊?五千英鎊?一萬英鎊?克羅茲把眼睛緊閉起來,看到兩萬英鎊的賞金彷彿擺在懸掛在他面前的羊皮紙上,要給任何能「提供有效率的協助,以拯救約翰·富蘭克林爵士和他探險隊人員的生命」的人。

  克羅茲再次笑了出來,這也讓他再次嘔吐。他因為寒冷、痛苦以及腦海中荒謬的圖像而發抖。在他四周的船因為冰的擠壓而發出呻吟。船長已經不再能分辨出船的呻吟與自己的呻吟了。

  他看到一幅圖,裡面有八艘船:六艘英國船和兩艘美國船聚集在幾乎結凍的停泊處,彼此距離不到幾英里。在克羅茲看來,那地方很像得文島,靠近畢奇島附近,或者是康華裡島。很明顯是北極夏末某一天,也許是八月底,再過不了幾天海就會突然結凍,將它們全都困住。克羅茲可以感覺到,這景象發生在淒慘的一八四八年之後二或三年。為什麼八艘搜救船最後會全擠在一處,而不是在幾千平方英里的北極圈裡,呈扇形散開來尋找富蘭克林走過的蹤跡?克羅茲完全無法瞭解。這應該只是酒癮發作產生的妄想吧。

  這些船隻大小不一。從小型雙桅帆船以及和遊艇一樣大、根本無法從事艱難冰海任務的船,到兩艘分別是一百四十四噸及八十一噸重、克羅茲從沒看過的美國船,還有一艘九十噸重、為了到北極航行而倉促拼裝成的古怪英格蘭領航船。此外還有幾艘較正式的英國海軍船艦及蒸汽巡洋艦。透過他痛苦的心靈之眼,他看到這些船的名字:掛著美國國旗的前進號與拯救號,由領航船改裝而成的艾伯特王子號,還有擔任英國特遣船船首的富蘭克林夫人號。還有兩艘克羅茲認為和老約翰·羅斯有關的船:過小的雙桅帆船菲利斯號和完全不勝任的小遊艇瑪麗號。最後還有兩艘真正的皇家海軍軍艦,救助號與勇猛號。

  克羅茲像是透過在北極上空翱翔的燕鷗之眼觀看,看到八艘船都聚集在方圓四十英里內,兩艘較小的英國船在貝羅海峽上方的葛瑞菲島附近,剩下四艘英格蘭船艦則位於康華裡南方的救助灣裡,兩艘美國船在更北方的康華裡島東岸,隔著威靈頓海峽與約翰爵士第一個冬天在畢奇島的停泊處對望。每艘船距離位於西南方的幽冥號與驚恐號受困處,都超過二百五十英里以上。

  一分鐘後,一陣霧或一片雲飄開了,克羅茲看到船當中的六艘都停泊在彼此距離不到一英里的範圍內,就在一個小島的海岸線外圍。

  克羅茲看到,在一個垂直聳立的黑色懸崖下方,船員們在結凍的沙礫地上快跑。他們非常興奮,他幾乎聽得見他們在冰冷空氣中發出的聲音。

  那是畢奇島,他很確定。他們已經發現爐工約翰·托閏敦、水兵約翰·哈特內及陸戰隊二兵威廉·布藍尼三個人飽經風雪摧殘的木製墓碑及墳墓。

  不論他在發燒時做的夢裡看到的景象多少年後才會發生,克羅茲知道那對他及幽冥號與驚恐號上的船員來說都無益。約翰爵士沒有多想就匆忙離開畢奇島,第一天就讓風力及蒸汽動力並用,奮力穿過那片無情到不願讓兩艘船離開的海冰。富蘭克林探險隊被凍結在那裡九個月,卻連一張說明航向的小紙片也沒留下就離開了。

  克羅茲當時就明白,約翰爵士並不覺得有必要去告訴海軍總部,他正遵照任務指示向南航行。約翰·富蘭克林爵士向來就是個依照命令行事的人,約翰爵士假設海軍部會相信他這次還是照命令而行。不過,被困在島上九個月,還堆了一個正式的石碑,甚至還開玩笑似的用塞滿沙礫的葛德納罐頭也堆了一堆,完了在畢奇島上的信息石堆裡還是沒留下任何消息,這與富蘭克林接受的命令完全牴觸。

  海軍部與皇家海軍探索團總部為富蘭克林探險隊準備了兩百個密封的銅罐,就是要他們在尋找西北航道的旅程中,留下信息說明他們身在何處、要往何方。但是約翰爵士卻只用了一個銅罐:就是約翰爵士一八四七年被殺的前幾天,被帶到目前所在位置東南方的威廉王陸塊上放置、到頭來卻毫無用處的銅罐。

  在畢奇島,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在得文島,他們曾經路過,還到島上探勘過,沒有留下信息。

  在葛瑞菲島,他們曾經在那裡尋找過港口,沒有留下信息。

  在康華裡島,他們曾經繞著航行一圈,沒有留下信息。

  從索美塞特島經過威爾斯王子島到維多利亞島,他們曾經在一八四八年的夏天一路沿著那裡的水道向南航行,沒有留下信息。

  現在,在他的夢裡,六艘船上的搜救隊員也都快要凍僵了,他們想要往北方走,看看通到北極的威靈頓海峽北方還有沒有未結凍的海域。畢奇島完全看不到任何線索,而克羅茲可以從他神奇的「北極燕鷗高空視角」看到,在畢奇島及貝羅海峽船員眼中,南邊的皮爾海峽是結結實實的一整片雪白。幽冥號和驚恐號一年半前就是趁著短暫的夏季雪融,順著這條路往下走。

  他們壓根兒就沒想到過富蘭克林有可能會走那條路,也就是他竟然會照著任務指示走。克羅茲看到他們凍結在蘭開斯特海峽,接下來幾年裡,他們的注意力全都是往北方搜尋。約翰爵士任務指示中的第二選擇是,如果沒辦法繼續向南走通航道的話,他應該轉向北航行,穿過理論上只是一圈的冰,進入那更是純屬理論的未結凍的北極海。

  克羅茲逐漸消沉的心知道,八艘搜救船的船長與船員全都得出一個結論:富蘭克林已經向北航行,這和他實際走的方向剛好相反。

  他在半夜裡被自己的呻吟聲吵醒。艙房裡有光,但是他的眼睛受不了光,所以試著只透過火炬的燃燒及各種聲音來判斷髮生了什麼事。兩個人——他的侍從喬帕森及船醫古德瑟——正要從他身上把那件骯髒、被汗水浸濕的睡衣脫掉,用溫水幫他擦洗身體,並且小心地為他穿上一件新睡衣及襪子。兩人當中的一個試著用湯匙餵他湯。克羅茲把稀粥吐了出來,但是他那滿到桶邊的嘔吐桶已經整個凍成固體,他隱約感覺到喬帕森及古德瑟在清理艙板。他們讓他喝了些水,然後讓他躺回冰冷的床單上。其中一個幫他蓋上一張暖和的毛毯,一張溫暖、乾燥、未結凍的毛毯,他感激得想哭。他也想開口說話,但是還沒有找到或組織好想說的話,所有的話就從他的腦袋裡消失,他再次滑入視覺的漩渦中。

  他看到一個黑髮、綠皮膚的男孩,以胎兒的姿態蜷曲著,靠在一面尿液色的磚瓦牆上。克羅茲知道這男孩是某個地方精神療養院裡的癲癇患者。這男孩一動也不動,只有他的黑眼睛像爬蟲一樣不斷前後閃爍。那個身影就是我。

  一想到這裡,克羅茲就知道,這不是他自己的恐懼,而是別人的夢魘。他進入另一個男人的心靈裡待了片刻。

  接著,蘇菲·克瑞寇進到他的夢裡。克羅茲咬著皮帶呻吟著。

  他看到她在鴨嘴獸池,光著身子緊緊靠在他身上。他看到她冷漠、鄙夷地坐在總督府的石板椅上。他看到在幽冥號與驚恐號起航的五月天,她穿著藍色洋裝站在格林海瑟碼頭上揮手,雖然不是對他揮手。現在他看到一個他從來沒看過的蘇菲·克瑞寇。她這時候是珍恩·富蘭克林夫人全職的助理、同伴與抄寫員,並因此自豪、憂傷,慶幸自己仍能憂傷、重新得力,並且重獲新生。她和珍恩夫人到各處旅行——兩個不屈不撓的女人,媒體將來是這麼稱呼她們。

  蘇菲幾乎和她的舅媽一樣,隨時看起來充滿熱忱、帶著希望、聲音高亢、非常女性化、不受規範,全副心思都用在呼籲全世界搜救約翰·富蘭克林爵士上。即使在私下的場合,她也不會提到法蘭西斯·克羅茲。他當時就看出,這是最適合蘇菲的角色:勇敢、傲慢、有權力、風情萬種,有最好的理由可以避免論及婚嫁或去談場真正的戀愛。她一生都不會結婚。克羅茲看到,她會和珍恩夫人一起到世界各處旅行,絕不會在公開場合承認失蹤的約翰爵士已經難有生還的希望,但是在真正希望早巳滅絕許久後,仍然充分享受她在否認寡居期間獲得的特權、同情、權勢與地位。

  克羅茲想嘔吐,但是他的肚子到現在已經餓了好幾個小時或好幾天了。他只能彎著身體,忍受腹痛。

  他現在在紐約州羅切斯特西方約二十英里的海德斯達,一個狹窄、家具擺放雜亂的美式農舍的陰暗起居室裡。克羅茲從來沒聽過紐約州的海德斯達或羅切斯特。他知道這是今年,一八四八年的夏天,也許就在幾個星期後的未來。透過拉開的厚布幔縫隙,他看見一場閃雷暴風雨正閃著光洶湧而至。雷聲讓房子搖晃起來。

  「來嘛,媽!」桌旁邊有兩個女孩,其中一個說:「我們跟你保證,你會覺得很有意思。」

  「我會覺得很可怕。」母親回答。她是個平凡的中年婦人,一道皺紋將她的前額分成兩半,上半延伸到她扎得很緊的灰色髮髻,下半連接著她粗且皺著的眉頭。「我真不知道怎麼會讓你們說服我。」

  克羅茲發現美國鄉間對話竟然如此粗鄙而相當吃驚。他認識的大部分美國人都是個性有缺陷的水手、美國海軍的船長或捕鯨人。

  「快啦,媽!」用老闆口氣命令她母親的女孩,是十五歲的瑪格麗特·法克斯。她穿著樸素,傻笑著,看起來並不特別聰明,模樣卻十分迷人,就和克羅茲在社交場合遇見過的美國女人一樣。桌子旁邊的另一個女孩是瑪格麗特十一歲的妹妹凱瑟琳。年紀較小的女孩看起來更像她母親,克羅茲只能藉著搖曳的燭光看見她蒼白的臉:額頭下方有兩道粗眉,上方的髻扎得太緊,皺紋線也開始成形。

  閃電的光從兩片沾滿灰塵的布幔間的縫隙閃射進來。

  母親和兩個女孩手拉著手圍著橡木圓桌。克羅茲注意到桌子的蕾斯花邊已經因年代久遠而泛黃。三位女性的眼睛都閉著,桌上蠟燭的火焰也被雷聲震得搖晃起來。

  「有人在這裡嗎?」十五歲的瑪格麗特問。

  這時傳出一下巨大的敲擊聲。不是雷聲,是爆裂聲,好像有人用一根小槌子擊打木板。每個人的手都看得見。

  「我的天啊!」母親大叫,她顯然已經害怕到想用手摀住嘴巴,但兩個女兒的手還是握得緊緊的,讓她無法掙脫。桌子因為她們的拉扯而晃動。

  「你是我們今晚的嚮導嗎?」瑪姬問。

  一聲巨響,啪。

  「你是來傷害我們的嗎?」凱蒂問。

  兩個更大聲的啪。

  「你看,我沒騙你吧,媽。」瑪姬低聲說。她再次閉上眼睛,用演戲般的呢喃說,「嚮導,你是昨天晚上和我們對話的溫和的史皮利弗先生嗎?」

  啪。

  「謝謝你昨天晚上讓我們相信你是真正存在的人,史皮利弗先生。」瑪姬繼續說,說話的樣子好像人處於失神狀態。「謝謝你告訴母親關於她孩子們的一些事,說出我們的年齡,而且還讓她想到她已經過世的第六個小孩。你今天晚上會回答我們的問題嗎?」

  啪。

  「富蘭克林探險隊現在在哪裡?」小凱蒂問。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敲擊聲持續了半分鐘。

  「這就是你們說的靈界電報嗎?」她們的母親低聲問。

  瑪姬噓了她一聲。啪聲停止了。克羅茲看見——他彷彿可以漂浮著穿過木頭,並且看穿羊毛與棉布——這兩個女孩私下串通好了,輪流用她們的大腳趾去推擠第二根腳趾來發出啪聲。這麼小的腳趾竟然能產生這麼大的聲音,實在令他難以置信。

  「史皮利弗先生說,報紙上大家都在尋找的約翰·富蘭克林爵士現在正好端端地和他的船員在一起。他的船員也都好端端在船上,只是他們很害怕。他們第一年被困在某個冰冷的地方,目前兩艘船位於從那地方向南航行五天可以到達的一個小島附近的冰裡。」瑪姬朗誦般說著。

  「他們所在的地方非常暗。」凱蒂補上一句。

  接著更多啪聲。

  「約翰爵士要他的妻子珍恩不要擔心。」瑪姬解釋,「他說他很快就會見到她,如果不是在今世,就是在來世。」

  「我的天啊!」她們的母親又說了一次,「我們必須去叫瑪麗·瑞弗德與瑞弗德先生,當然還有利奇,還有杜斯勒先生和夫人、海德女士、傑威先生與夫人……」

  「噓……」凱蒂又發出噓聲。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嚮導在指引我們時,不喜歡你插嘴說話。」凱蒂輕聲說。

  克羅茲呻吟著,咬著他的皮帶。原本的腹痛已經痛到全身了。他有時冷得發抖,下一刻卻又把毛毯甩開。

  有個人的穿著很像愛斯基摩人:動物毛皮製成的外套,高筒毛靴,沉默女士戴的連衣帽。但是這個人站在被腳燈照亮的舞台上。那裡很熱。在那個人身後的佈景上畫的是冰、冰山以及冬天的天空。舞台上四處都是道具白雪。有四隻格陵蘭愛斯基摩人喜歡使用的雪橇犬因為熱過頭而躺在舞台上休息,舌頭都伸在嘴巴外面。

  留著鬍子、穿著厚毛皮外套的男人站在一個有白色斑點的講台上說話。「我今天向你們說話,是為了人性而不是為了錢財。」這個矮小的人說。他的美國口音讓克羅茲聽得相當刺耳,他耳朵疼痛的程度就和聽到兩個少女的口音一樣。「我已經到英格蘭和富蘭克林夫人本人談過話。她預祝我們下次的探險順利,前提是我們能在費城、紐約及波士頓募集到探險隊需要的經費,她還說如果最後是美國人把她的丈夫帶回來,她會感到很榮幸。所以今天我請求各位慷慨解襄,純粹是從人道主義出發。我是用富蘭克林夫人的名義,用她失蹤丈夫的名義來請求諸位,我深信這次搜救行動很可能會為美國帶來極大的榮耀……」

  克羅茲再次看到這個人。這位大鬍子現在已經脫掉他的毛皮外套,光著身子躺在紐約聯合旅館的床上,和一個非常年輕、同樣光著身子的女人在一起。這天晚上天氣相當熱,被單都翻開到床邊。他看不見四條雪橇犬的蹤跡。

  「不論我錯在哪裡,」這男人聲音很輕,因為窗戶和氣窗在紐約夜裡都開著,「至少我愛過你。即使你是個女皇,親愛的瑪姬,並非只是追求難以捉摸的偉大事業的無名小女孩,我愛你的心還是一樣。」

  克羅茲發現這個年輕赤裸的女人就是瑪姬·法克斯,只是比之前大了幾歲。她還是相當迷人,帶著淳樸的美式傻笑,即使現在她身上沒穿衣服。

  瑪姬的聲音帶著磁性,語氣中的喉音比克羅茲先前聽到少女命令式的語氣重得多。「坎恩博士,你知道我愛你。」

  那男人搖頭。他從床邊桌上拿起煙斗,現在他將左手從那女孩的背後抽回來,把菸草塞進煙斗裡點燃。「我親愛的瑪姬,我聽到從你這張愛騙人的小嘴裡說出來的話,感覺你的頭髮在我的胸膛上洶湧,我很願意相信你的話。可你沒辦法上升得比你的出身還高,親愛的。你有不少特質讓你足以完成使命,瑪姬,你心思細膩,相當可愛,如果你受過另一種教育的話,還可能會變得天真而不造作。但是你不值得我永遠敬重,法克斯小姐。」

  「不值。」瑪姬重複他的話。她的眼睛或許是這時候她身上最美的部位,因為她傲人的雙峰被擋在克羅茲的視線外,她似乎已經眼淚盈眶了。

  「我無法改變命運對我的各種安排,孩子,」坎恩博士說,「我有自己可悲的虛榮要去追求,就像你和你那些罪狀極輕的妹妹們和母親在追求你們的虛榮。我對我的使命熱衷程度絕不下於你對自己的使命,可憐的孩子,如果扮演靈媒來胡謅也可以算是使命的話。請記住,就當一場夢吧,北極海的坎恩博士曾經愛過精於啪擊通靈術的瑪姬·法克斯。」

  克羅茲在黑暗中醒了過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他的艙房很陰暗,船艙裡也很暗。船身發出呻吟,或者是他過去幾小時或幾天呻吟的回音?這裡非常冷。他記得是喬帕森和古德瑟幫他蓋在身上的溫暖毛毯,現在已經和其他被單一樣濕漉漉且凍得僵硬。冰擠壓著船,發出呻吟。船也透過受擠壓的橡木及被凍得緊繃的鐵,發出呻吟來呼應。

  克羅茲想爬起來,但是他發現他太虛弱也太消瘦,無法做大動作。他幾乎連手都移動不了。疼痛及幻象像洶湧波浪一樣漫過他全身。

  他腦中出現一些他在海軍服役期間認識、碰過或看過的人。

  克羅茲看到羅伯·馬庫瑞,他認識的人中最狡猾、最有野心的一個,另一個想在英格蘭人世界中有一番作為的愛爾蘭人。馬庫瑞正受困於冰海裡的一艘船的甲板上,四周都是冰及岩石的峭壁,有些甚至高達六七百英呎。克羅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他還看到老約翰·羅斯在一艘面向東方的小船(類似遊艇)船尾的甲板上,船朝著回家的方向駛去。

  還有詹姆士·克拉克·羅斯,他比克羅茲以前看過的樣子更老、更胖、更不快樂。他的船離開冰海,朝著未結凍的海域駛去,高昇的旭日映照在結了冰的船首三角桅纜索上。他也是往回家的方向走。

  還有法蘭西斯·里奧坡·麥克林拓。克羅茲冥冥中知道,他曾經在詹姆士·羅斯的指揮下去搜尋富蘭克林,幾年後又自己回來搜尋。經過了幾年?離現在多久?是在我們未來的幾年後?

  克羅茲看見影像飛掠而過,彷彿是從一個神奇提燈裡映照出來,不過他沒聽到問題的答案。

  他還看到麥克林拓駕著雪橇由人拉著,移動得比郭爾中尉,或者約翰爵士和克羅茲任何一個手下所駕的雪橇都來得快而有效率。

  接著他看到麥克林拓站在石堆旁邊,讀著剛從銅罐裡抽出來的一張紙片。那是七個月前郭爾留在威廉王陸塊上的紙嗎?克羅茲猜想著。麥克林拓身後那片冰凍沙礫地及灰色的天空看起來很像那裡的景象。

  突然,他看到麥克林拓獨自在冰面及沙礫地上。在他身後幾百碼處,他的雪橇隊正在大風雪中跟上來。他站在一幅恐怖的景象面前:一艘不小的船被綁在一部由鐵與橡木牢靠組裝的大雪橇上。

  雪橇看起來很像克羅茲的木匠哈尼先生做的,組裝得像是可以使用一百年,每個連接處都組裝得很用心。它非常龐大,應該至少重六百五十磅,上面的是一艘重達八百磅的小船。

  克羅茲認得那艘小船。那是驚恐號二十八英呎長的一艘偵察船。他看到它已經被整修過了,以便在河中航行。船帆被捲起、捆好、蓋住,上面還結了一層冰。

  克羅茲爬到一塊岩石上,像是從麥克林拓的肩膀上方窺視那艘船,他看到兩具骷髏。兩個頭顱上的牙齒似乎正對著麥克林拓及克羅茲發出閃光。其中一具只是散在船首的一堆亂骨,骨頭明顯被嚼過,而且被啃得很嚴重,有些部分甚至已經被吃掉了。一些雪堆積在骨頭上。

  另一具骷髏則相當完整,沒被弄散,身上還穿著軍官或士官的大外套及保暖衣的碎片。頭顱上還有帽子的殘片。這具屍體四肢伸開地躺在船上橫坐板後方,那雙只剩骨頭的手沿著舷緣伸向兩枝斜靠在那裡的雙膛霰彈槍。在他還穿著靴子的腳旁邊,堆了幾疊羊毛毯及帆布衣物,以及一個裝滿霰彈槍彈藥、外面被雪蓋住的粗麻布袋。這死人像海盜擄獲了一批寶物準備好好清點且自鳴得意一番,在他的兩隻皮靴之間的船底擺放了五隻金表,以及個別包裝好看來有三十或四十磅重的巧克力塊,旁邊還有二十六件銀器。克羅茲看得見——他知道麥克林拓也看得到——在這些餐刀、湯匙及叉子上,有約翰·富蘭克林爵士、費茲堅船長、六位軍官以及他自己的個人徽章。他發現從冰雪裡突出來的盤子及兩個銀製托盤上也有類似徽章。

  厚達數英吋的雪堆積在長約二十五英呎的船底,許多眼花亂的小東西露了出來:兩卷鉛皮、一整張帆布船罩、八雙靴子、兩把鋸子、四把銼刀、一堆釘子,以及擺在裝彈藥袋子旁邊的兩把船刀,就在船尾那具骷髏附近。

  在這具穿衣服的骷髏旁邊,克羅茲還看到幾枝槳、摺疊起來的帆以及幾捆麻繩。比較靠近船首那堆亂骨的是一疊毛巾、幾塊肥皂、幾把梳子、一枝牙刷、距離散落一地腳趾骨與蹠骨不到幾英吋的一雙手工制拖鞋,以及六本書:五本《聖經》,還有現在正擺在皇家海軍驚恐號會議室裡的《威克菲德的牧師》。

  克羅茲想把眼睛閉起來卻做不到。他想飛離這些圖像,所有的圖像,但是他無法控制。

  突然,法蘭西斯·里奧坡·麥克林拓還算熟悉的臉開始融化、凹陷,重新形成另一張年輕的臉。克羅茲不認識這張臉。週遭的景象還是沒變。這比較年輕的人——某個叫做威廉·霍伯森中尉的人,現在克羅茲知道他是誰了,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站在麥克林拓剛才所在的地點,帶著和克羅茲之前才在麥克林拓臉上看到的噁心、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中空船裡的一切。

  突然,那艘船及骷髏不見了,克羅茲躺在一個冰穴裡,在他旁邊的是一絲不掛的蘇菲·克瑞寇。

  不是,那不是蘇菲。克羅茲眨了眨眼,感覺到梅摩·摩伊若所說的第二視覺彷彿是一陣高熱,在他疼痛的頭部燒起來並燒穿它。現在他看到自己光著身子躺在同樣光著身子的沉默女士旁邊,周圍都是毛皮,而且躺在某種雪棚或冰棚上。所在的空間被搖曳的油燈照亮,彎曲的屋頂是用冰塊製成。沉默的胸部是褐色的,她的頭髮長而且非常黑。她側身用一隻手肘撐在毛皮上,認真地望著克羅茲。

  「你在做有關我的夢嗎?」她沒有移動嘴唇,嘴巴也沒有張開。她不是用英語說。「還是我在做有關你的夢?」

  克羅茲的頭腦與心裡同時感覺到她,就像喝了他曾經喝過的最好的威士忌那樣震撼。

  接著,最可怕的夢魘來了。

  這個陌生人,這個由麥克林拓與某個叫霍伯森的人的聯合體,並沒去注視那艘裡面有兩具骷髏的船,而是看著年輕的克羅茲偷偷地和巫婆似的天主教徒梅摩·摩伊若去望彌撒。

  這件事是克羅茲一生最重要的秘密。他不僅和梅摩·摩伊若參加了不該參加的聚會,還參加了異端的天主教聖禮,那常被嘲笑且被禁止的聖餐儀式。

  但是,麥克林拓-霍伯森站立的樣子就像祭壇男孩,和戰戰兢兢的克羅茲一樣——現在的他是個小孩,也是個五十幾歲、被嚇壞的人。他向前走近祭壇的欄杆,跪下來,頭向後仰,嘴巴張開,伸出舌頭等著那片禁忌的薄餅,基督的身體。在克羅茲的村落、家族及一生中其他大人眼中,這純粹是聖餐變體的食人肉行為。

  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在他上方穿著白袍的灰髮祭司把水滴到地板上、祭壇上以及克羅茲身上。即使是從小孩子的視角,祭司也未免大得太離譜:巨大、潮濕、肌肉發達、移動緩慢、將一片黑影投向跪著的群眾。他不是人。

  克羅茲跪著的時候身上沒有穿衣服,他把頭向後仰,閉起眼睛,伸出舌頭準備吃聖體。

  出現在他上方、身上滴著水的祭司,手上並沒有薄餅。他沒有手。相反的,滴著水的幽靈傾身靠向祭壇欄杆,靠得很近,然後張開它那張非人類的嘴,好像克羅茲才是那片要被吞噬的餅。

  「親愛的耶穌基督全能的上帝啊。」在觀看這一切的麥克林拓-霍伯森低聲說。

  「親愛的耶穌基督全能的上帝啊。」法蘭西斯·克羅茲船長低聲說。

  「他回來了。」古德瑟醫生向喬帕森先生說。

  克羅茲又開始呻吟。

  「長官。」古德瑟跟克羅茲說,「您可以坐起來嗎?您可以張開眼睛,然後坐起來嗎?對,這樣才是個好船長。」

  「今天幾月幾日?」克羅茲沙啞地問。從開著的門射進來的昏暗光線,以及從那盞被調小的油燈發出的昏暗燈光,對他敏感的眼睛而言就像陽光一樣刺眼。

  「今天是星期二,一月十一日,船長。」他的侍從說。接著喬帕森又補上一句,「公元一八四八年。」

  「您已經病重一個星期了。」古德瑟說,「前幾天有好幾次,我幾乎都已經確定會失去您。」這位醫生給了他一些水喝。

  「我在做夢。」喝了冷水之後,克羅茲勉強能回答。他可以聞到冰冷被縟裡自己的臭味。

  「過去幾個小時您呻吟得很大聲。」古德瑟說,「您還記得剛剛任何一個因瘧疾而做的夢嗎?」

  克羅茲只記得夢中飄飄然的無重力感,但他也記得那些影像的沉重、恐怖,還有其中夾雜的幽默,雖然它們已經像一縷縷霧被強風吹散了。

  「不記得。」他說,「喬帕森先生,請你幫我拿些熱水來,我想洗漱一下。你可能也得幫我刮鬍子。還有,古德瑟醫生……」

  「是的,長官?」

  「可不可以請你到前面去告訴狄葛先生,他的船長今天早上要吃一大份早餐。」

  「現在是晚上的六鐘響時刻,長官。」船醫說。

  「沒關係,我還是要一份很大份的早餐。一些比斯吉、剩餘的馬鈴薯、咖啡、一些豬肉,如果有培根的話最好。」

  「是的,長官。」

  「還有,古德瑟醫生。」克羅茲對著正要離開的船醫說,「你可不可以順道請利鐸中尉到後頭來,向我報告這個星期我錯過了什麼,也請他把我的……私人物品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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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姬為瑪格麗特的簡寫。

  凱蒂為凱瑟琳的簡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