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克羅茲

  現在剩下的路,只有投降或死亡。或者兩者皆然。

  他全部的生命——五十年來他曾經是、也一直是的男孩與男人——寧死不投降。現在的他也是寧死不投降。

  不過,死亡是什麼?難道不就是終極的投降嗎?在他胸中燃燒的藍色光焰,無法接受這兩個選項。

  過去幾個星期來,在他們住的雪屋裡,在毛皮毯下面,他學會了另一種形式的投降。某種死亡。從身為一個人,變成既不是「自我」也不是「非自我」的東西。

  如果兩個如此不同、連半個共同語言也沒有的人都能作同樣的夢,或許——把他所有的夢及信念先擺在一旁——其他的實體也能融合成一體。

  他非常害怕。

  他們離開帳篷時,只穿著靴子、短褲、綁腿,以及有時會穿在毛皮外套底下的馴鹿皮薄襯衣。今天晚上非常冷,但是中午太陽短暫現身後,就沒有再颳風了。

  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刻。太陽已經落下好一陣子了,但是他們還沒有就寢。隨著鼓聲持續催逼,冰層受到強烈壓力而裂開。附近開始形成新的水道。

  北極光從繁星點點的天頂,往冰白的海平線灑下各色光簾,將閃爍的微光送往北邊、東邊、南邊及西邊。一切事物,包括那白人及那褐色女人,都被交替地染成紅色、紫色、黃色及藍色。

  他雙膝跪地,把臉仰起來。

  她站在他的上方,上半身微傾,像在低頭注視一個海豹換氣孔。

  他照著沉默女士教他的,將雙臂靠在身側,但是她緊緊握著他的上臂。在寒冷中,她並沒有戴手套。她把頭放低,嘴巴張得很開。他也張開他的嘴。他們的嘴唇幾乎相觸。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她的嘴罩在他的嘴上,然後開始把氣吹進他張開的嘴裡,讓它經過他的喉嚨往下走。

  這正是他們在漫長黑暗的冬天裡不斷練習的過程中,最令他困擾的一件事。呼吸另一個人呼出的氣,讓他有快淹死的感覺。

  他的身體僵硬。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讓自己不被噎住,也不要把嘴轉開。他在想著——投降。

  卡塔傑克。皮爾庫瑟圖克。尼帕庫希特。這些全都是他依稀記得在夢裡聽過、聲音喀喀答答的名字。全都是住在這世界北極圈附近真人在談他們做的事時,會提到的名字。

  一開始,她先發出一系列節奏性很強的音。

  她吹奏著他的聲帶,彷彿是木管樂器的一排簧片。

  最低的幾個音在冰原上升起,與冰受壓迸裂的聲音及不斷搏動的北極光混合在一起。

  她又重複有節奏性的樂曲主題,但是,這次她在音符之間加上短暫的休止。

  他把她先前吹進他肺裡的氣彙集起來,再加上自己的氣息,吹回她張開的嘴裡。

  她沒有舌頭,但是她的聲帶完好無缺。他們發出的音受到他呼出的氣的驅動,聽起來既高亢又純淨。

  她從他的喉嚨吹奏出音樂,他也從她的喉嚨帶出音樂。起頭的節奏性主題開始加快,重疊,一聲快似一聲。音域與音色愈來愈複雜,有時像長笛,有時像雙簧管,也像清晰的人聲,又像其他聲音。在這片被北極光塗上五彩的冰原上,打從幾英里外就能聽見這首喉音之歌。

  在前半個小時,他們每隔三分鐘左右就會停下來喘喘氣。事前練習時,他們經常會在這時候笑出聲來。經過她用細繩圖案解說,他知道,如果只把這當成女人的遊戲,讓另一個喉音歌者發笑的確很有趣。但是,今天晚上絕對不能笑。

  音樂又重新開始。

  這首歌聽來像是一個人在獨唱,卻能同時發出低音樂器的低音與長笛的高音。他們藉著將氣吹在對方的聲帶上,發出單字的聲音——現在她正在夜裡用歌裡的字詞來說話。她在演奏他的喉嚨與聲帶,好像它們是複雜的樂器,然後發出一些字詞的聲音。

  他們開始即興演奏。當一個人改變節奏時,另一個人就配合著繼續演奏下去。他現在知道,這點很類似於做愛。

  他已經發現在聲音之間換氣的秘訣,所以他們可以維持更久而且發出更深刻、更純淨的樂音。節奏加速到幾乎是最高潮的點,然後緩慢下來,接著又再次加速。這無非是一場「請你跟我這樣做」的遊戲,由他們兩人輪流當引導者,當一個人改變律動與節奏,另一個人就配合,就像愛人在響應對方;然後換另一個人來引導。他們就這樣用對方的喉嚨唱了一小時的歌,接著唱兩小時,有時一連唱上二十分鐘沒停下來喘氣。

  他橫膈膜的肌肉感到疼痛,喉嚨好像著了火。現在的音樂與節奏,和由十幾種樂器合奏的樂曲一樣複雜,也和奏鳴曲或交響曲的漸強樂段錯綜交織,並且不斷盤升。

  他讓她來引導。兩人發出的人聲獨唱,以及說出的聲音與字詞,都是她的,他的身體只是她的工具。他已經投降了。

  最後她終於停下來,跪在他身邊。兩個人累得無法繼續仰著頭。他們喘著氣、呼著氣,像剛跑了六英里路回來的狗。

  冰原靜了下來,風也不再嗡嗡作響,頭上北極光的脈動也逐漸趨緩。

  她摸摸他的臉,站起身來離開他,進到帳篷裡,把帳篷的門葉緊緊關上。

  他還有足夠的力氣站起來,把身上剩下的衣服都脫掉。光著身子,他並不覺得冷。

  離他們演奏音樂的地方不到三十英呎處,出現了一條水道。他現在正朝它走去。他的心跳還是非常快。

  在距離水道邊緣六英呎處,他再次雙膝跪地,仰臉朝天,並且閉起眼睛。

  他聽見那隻東西正從離他不到五英呎的水裡升起來。當它從海裡爬到冰上時,他聽得到它的利爪在冰上扒刮的聲音、它沉重的呼氣聲,以及冰承載它的重量後發出的嗚咽。但是他沒有把頭低下來,也沒有張開眼睛去看它。還不是時候。

  它從海裡上來時溢出的水漫到冰上,拍打著他光溜溜的膝蓋,幾乎要把他凍結在他跪下的所在。他還是沒有移動。

  他聞到它身上的濕毛皮、濕血肉以及海底惡臭的味道,並且感覺到它在北極光下的陰影正籠罩在他身上,但是他沒有張開眼睛去看它。還不是時候。

  一直到那巨大身軀已經環繞他,讓他寒毛豎立、起雞皮疙瘩,而它肉食者的口臭也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時,他才張開雙眼。

  它的毛皮滴著水,就像祭師那件濕透而黏在身上的法衣一樣在滴水。在白袍中央有燒傷的皮肉疤痕。它的牙齒及黑色眼睛離他的眼睛不到三英呎。這雙掠食的眼睛能看到他的心靈深處,在搜尋他的靈魂……要搜尋看看他有沒有靈魂。那個巨大呈三角形的頭垂了下來,遮住還在悸動的天空。

  他要投降的對象,是他願意與之共度一生的人,以及他願意成為的人,不是通拔克,也不是一直想熄滅他胸中那股藍色火焰的宇宙。他再次閉起眼睛,把頭向後仰,張開嘴巴,伸出舌頭,完全照著梅摩·摩伊若教導他領受聖餐的指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