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出遊

李以誠一直在半睡半醒之間,他不知道自己掉了淚,對楊肖文的擁抱,也只是含糊的問:「怎麽了?」問完轉個身拉了拉薄被,繼續睡。

第二天醒來,臥室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呆,「原來是作夢,見鬼了。」起身推開房間,看到楊肖文好整以暇坐在客廳看報紙。

「…真的見鬼了。」李以誠喃喃碎念著走進浴室梳洗。

回到客廳時,楊肖文正把塑膠袋裏的早點放到桌上,楊肖文指著食物說:「我出門去晃了一下,順便買回來的,」說完停了一下:「沒找到培根蛋土司。」

李以誠想了想:「你哪來的鑰匙?」

「你一樣把鑰匙放在門邊的櫃子上。」

「喔…這裏不像臺灣有那種早餐店,我都隨便吃,要喝咖啡嗎?」李以誠瞬間改變話題,邊說邊搖晃進廚房,拿出摩卡壺,動作熟練的加水填粉,然後把頭倚在櫥櫃上,呆呆的站在廚房等著咖啡煮好,不時打個哈欠。這幾年前養成的習慣,在每天早上第一杯咖啡下肚前,他都是遊魂狀態。

楊肖文跟進了廚房,默默看著李以誠煮咖啡。「你喜歡喝咖啡?」

「嗯,喜歡啊,我需要攝取咖啡因,在喝完之前我都是昏睡狀態。」李以誠對這種事的興趣只有三種程度,『沒感覺、不討厭、喜歡』,唯一突破『喜歡』而達到『很喜歡』的就是旅行。

「我也是,所以我剛在樓下的八十九度吸喝過了。」李以誠回頭白了楊肖文一眼,把煮好的咖啡倒到杯裏,和楊肖文回到客廳坐下,拿著煎餅吃起來。

「你應該是每天早上穿西裝打領帶右手拿著星九克咖啡人模人樣走進豪華電梯辦公大樓的那種白骨精吧。」李以誠不信奉食不語,他喜歡邊吃邊說。

「白骨精?」其實楊肖文左手還拿著公事包。

「白領、骨幹、精英,人稱白骨精,我這輩子大概無法成為的妖怪品種之一。」吃完煎餅開始吃蛋撻:「我從來沒穿過西裝。」

「就只是一種生活方式而已,我還蠻喜歡的,你這樣也很好,綁個馬尾很有藝術家的樣子。」

「藝術家幾乎都是餓死的,我本來只是懶得剪,那時一直在旅行,把自己弄的披頭散髮不修邊幅的樣子,看來窮一點,比較不會被搶。」李以誠邊喝咖啡邊想,我大概是綠油精或是洗髮精之類的東西吧。

「旅行?去了哪里?」

「還蠻多地方的,一時講不完。」李以誠拍掉手上的碎屑,展開笑容說:「走吧,帶上相機出門曬太陽。」

兩人下樓時,李以誠的手機又開始唱歌,他接起電話邊講邊領著楊肖文往車子走去。

「昨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麽事』啊?」邱天是標準的惟恐天下不亂。

「嘿嘿嘿…沒有啦,別鬧了…正準備出門去朱家角…對呀,就是那台夢幻粉紅小QQ,習慣就不丟臉了…我最丟臉的事就是認識你…呵,好啦,bye。」

李以誠發現每次他和邱天講完電話,楊肖文總是會沉默一段時間,他知道對方心裏在糾結什麽,但那些糾結都不關他的事,他要和誰那麽親熱的講話,都只是他的事。

「出發!」李以誠開心的一笑。

「你對上海的路很熟。」楊肖文看著李以誠熟練的在高架橋之間繞來繞去。

「我只熟去過的地方,」李以誠開上了滬青平公路,輕鬆的說:「大部份的地方只要去過一次,我就記得路。」

楊肖文沉默著,車裏只剩下蒼啞的男聲低低吟唱著充滿佛教氛圍的歌曲。

「這歌很好聽。」車子開到了青浦時,楊肖文才開口。

「嗯,這個人叫熱西才讓旦,他唱的是藏語,聽不慣我可以換流行歌。」李以誠自從在旅行途中聽到民族音樂後,就不可自拔的迷上,幾乎要取代爵士樂在他心中的地位。

「我很喜歡聽。」楊肖文笑了笑:「你變成新的人了。」

「也不對,我只是變成我原本的樣子。」李以誠輕打著方向盤,自在微笑的回答。

「嗯,你把你房間裏的顏色跟那面牆拿出來了。」楊肖文轉頭看他。

李以誠笑著沒說話,他今天穿了亮藍色的POLO衫,眉角帶笑如夏日清泉。

又過了兩個紅綠燈,楊肖文才再度開口:「我有畫地圖,一直放在抽屜裏,想著也許有天能拿給你。」

「喔那個啊,」李以誠轉頭笑著說:「我已經不需要了,不過還是謝謝。」他把車滑進停車場,「到了,下車吧。」

李以誠領著路,半途經過郵局,他停在門口的郵筒旁,從包裏抽出一張明信片,快速的寫下「2009.6.13,朱家角,大太陽」,考慮片刻,又寫上「楊肖文,狗血般的重逢」,然後丟進郵筒裏。

楊肖文站在一旁,「要來一張嗎?」他拿出另一張明信片對楊肖文揮了揮。

李以誠的背包裏隨時有一疊貼好郵票的明信片,用來寄給自己,他在明信片寫上時間、地點、天氣、人物、事件,然後寄回臺北,當他回家後,就讓那個時刻停留在藍色牆上,每一個時刻都是無與倫比的回憶。

楊肖文接過明信片,靠著郵筒寫起來。李以誠看著楊肖文低頭寫字的樣子,這個人寫字的樣子挺好看的不知道他的字長怎樣拎北從來沒看過應該是筆劃之間很俐落不會牽來牽去不過現在也沒有看的必要…

「直接丟進去就行了嗎?」楊肖文指著郵筒發問。

「對,沒寄丟的話兩個星期內會收到。」他不需看楊肖文的字了,就像他不需要那張地圖。

對於觀光景點區,李以誠的態度是:沒有不好看的風景,只有太乏味的觀點。所以就算是消防栓或廁所指示牌他都能看的津津有味,他把這個想法和楊肖文分享,帶著他看橋、看水、看船、看街邊小店、看人包粽子、看牆上的牛奶配送盒,走累了,兩人就坐在水邊看房子。

帶人出遊這種事,李以誠一向是能免則免,他並不喜歡和人結伴旅行,這幾年的旅行都是獨自上路,除了偶而和同方向的驢友會暫時結伴之外,剩的時間都是獨自來去,他不在網路上貼遊記或分享照片,旅行對他而言就像寫日記,拍下的照片都是當時被感動的瞬間,是心裏很私密的事。親近如邱天,也很少聽他提起旅行的細節。

但楊肖文如同他猜測的,是個好旅伴,不論是看電影、吃火鍋、出遊,楊肖文就是比其他人更對他的頻率。這個稱不上旅行的小小出遊讓李以誠覺得慶倖,也許這次他們的友情,可以有比較清朗的開場。

那天楊肖文拿著相機拍了不少照片,包括一張兩人的合照。當時兩人站在永安橋上,楊肖文突然攬過李以誠的脖子快速自拍一張,相片裏,來不及反應的李以誠面向左方,一臉微笑,而楊肖文緊盯著鏡頭,眼神中隱隱有種堅決。

兩人下午的行程,若以觀光客的角度,完全可以被稱為無聊。李以誠帶著楊肖文在上海探看隱藏在角落裏的市井紋路,兩百公尺不到的里弄、種滿梧桐樹的小巷、樹蔭裏的教堂、攀滿常春藤的鐵鑄欄杆,上海的悠悠情韻在李以誠的帶領下,緩緩在楊肖文眼前展開,兩人的相處平和靜諡,默默的走,輕輕的講,細細的聽。他們中午吃本幫菜,晚上吃東北菜,中間夾雜了羊肉串和生煎包。

傍晚時,李以誠帶著楊肖文在武康路漫步,他回頭看見楊肖文停在一間黃色老房子外抬頭細看二樓的窗臺,暮色透過梧桐樹散在楊肖文身上,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忽然被撥弄。

怎麽是你。他問自己。怎麽又是你,在臺北遇你不夠,還要到上海來逢你。他不明白,他從來都不明白。

那天的最後一站是乍浦路橋,整個上海李以誠最喜歡的地點,這是他的秘密基地。蘇州河在橋下彎延,昏黃的路燈照的河面波紋細碎,他們倚在橋上看著河水微微的流淌成一道弧線,在遠方匯入黃浦江,江上的白渡鐵橋人聲鼎沸,非常遙遠、非常美。

他想起楊肖文帶他去天橋的那個夜晚,原來能有人分享秘密基地的感覺,是那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