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吳鴻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離周襄不遠的地方,和一個外國人在聊天。

很奇怪,明明與他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交集,卻徒然有種久別重逢的悸動。

她看見楊禾軒走了過去,很有禮貌的和大前輩打招呼。之後時不時就有人去和吳鴻生問候幾句,無論對方是誰,他都始終保持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吳鴻生的氣場很特別,內斂不張揚,不知不覺身旁的人都會以他為中心。

他和那個外國男人應該是舊識,兩人侃侃而談時,他的狀態顯然是最放鬆的。吳鴻生拿著一杯香檳,手指修長,說話不時習慣性的抬一下手。

看嘴型就知道他在說英文。

吳鴻生是華裔,加拿大籍,在香港成名,可粵語說的一般,但是起碼比國語好。

他國語說的標準程度,竟然比不上Joey,不過這一點也不妨礙Joey十分欣賞吳鴻生處事的沉穩。

Joey曾經用吳鴻生在內地兩次不同時期的訪談,給周襄作參考。她也很給面子的暫停了遊戲,認真的看完了。

第一次是在04年,那時吳鴻生國語真的差到沒朋友,但是他很認真的去回答主持人的問題,每句話都會看著對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國語不好,也盡量不用英語代替,耐心的說每一個字。

第二次是在10年,比起六年前是進步很多了,但他似乎是習慣語速放慢來說話,偏偏是這樣,讓人感覺特別紳士。

Joey問她,「你看完有什麼體會?」

她真誠的回答,「很帥。」

隨著時間的沉澱,今時今日的吳鴻生越來越不像個明星,褪去了藝人難免都有點的俗氣。倒是比較像上流社會的企業家,碰巧長得好。

吳鴻生和外國友人相談甚歡,兩人輕輕碰杯。舉杯至面前,他還沒有喝,就有人來合影,他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他的人,比他的名氣要低調多了。

如果被一直盯著看,勢必會察覺到,所以吳鴻生側過頭,視線落在她身上。

周襄一怔,他微笑,點頭。

她本想禮貌的回應,剛好在這時手機震了。她下意識的去看手機,再抬頭卻錯過了問候的最佳時機。

吳鴻生早已經移開了視線,和旁邊的人閒聊。

或許在他眼裡,她就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這都算是她自作多情的想法了。因為更有可能,她只是個路人甲。

周襄笑,這是她一個人的久別重逢。

朱迪發來的短信裡說他也在三樓,周襄打他的電話響了幾聲後竟然掛斷了。不到兩秒,他又回撥過來。

她好笑的問,「你在幫我省話費嗎?」

他在電話裡給周襄引路,先讓她從秀場裡出來,他在備用裁衣室。朱迪說話的聲音比以往很低沉,語氣有些嚴肅,她隱隱感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腳步不自覺加快。

突然,朱迪話說到一半,電話斷了,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周襄舉著手機的手臂緩緩垂下,此刻她站在備用裁衣室門前,另一隻手抓著門把。而剛剛她正好目睹了,金髮的男人搶下了朱迪手機的畫面。

黑毛的小泰迪從沙發上跳下來,撲到她腳邊。

朱迪來不及奪回手機,先看到了她,於是將周襄拉了進來,順便關上門。

周襄往裡踉蹌了幾步,站穩了之後還沒張口說話,就聽他對自己說,「你先別說話。」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也很配合的不吭聲。可她沒辦法忽略那個金髮的歐洲男人,用怨毒的眼神刺向她,的確是初次見面,卻好像下一秒他的手就要掐上周襄的脖子。

她往朱迪身後一躲,正是這個動作激怒了那個男人。他很瘋狂的和朱迪爭吵,一句話八個詞七個是髒話,相反朱迪卻顯得比他冷靜。

周襄英語不是特別好,但是七七八八也能聽個大概。她在腦袋裡整理了一下,這個男人和朱迪原本應該是戀人關係,可是朱迪要和他分手,找來周襄說是他的現女友。

她恍然大悟,又被當槍使了。

朱迪沒有事先和她商量過,就這樣讓她稀里糊塗的摻和進他們倆之間,就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他不是沒有女性朋友,偏偏挑了她,是覺得她很好任人擺佈,還是覺得就算因此失去她這個朋友,也無關緊要?

她是不是應該自我反省一下,為什麼會在短時間內被昔日的戀人,信任的朋友,貼上『可利用』的標籤。

周襄懷疑她命裡自帶子彈上膛技能,不然怎麼會都想用她開兩槍。

朱迪和那個男人爭執不下,接著都不說話了,一時落針有聲。

周襄突兀笑了聲,朱迪一愣,意識到了什麼回頭看她。

就在這時,金髮的男人從桌上成堆的衣料下摸出一把剪刀,飛快的大步上前,猛地朝周襄揮了過去!

朱迪驚覺到了身後逼近的人,眼疾手快的攔住了他,可還是聽到了一聲尖叫,朱迪餘光瞥見周襄捂著頭趔趄的退步。

但現在他們兩人互相牽制,沒有機會去看周襄的傷勢。小泰迪在一旁狂吠不止,情勢一下變得亂糟糟。朱迪手腕使勁,又突然鬆開,使得那人找不到而支力點向前傾去,朱迪出其不意的屈膝重擊他的腹部。

那人悶哼一聲趴在地上,朱迪立刻去追上剛剛奪門而出的周襄。

周襄捂著自己的左額角沒走出幾步,就被人從後面拉住。她轉身吼了回去,「你去吵你的!」

因為驚嚇過她有些微微發抖,遮住了半張臉,十指纖長,手很白皙,從指縫中滲出的鮮血像紅線一樣,蜿蜒的流進袖口裡。

朱迪慌張的說,「對不起周襄,他不是有意的,他有焦慮症才會情緒不穩定!」

受傷的是她,但朱迪卻在為傷人的人辯解。不對,應該說,這全都是拜他所賜。

周襄翻了個白眼,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朱迪顧及還有一個危險人物在裡面,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只好對她離去的背影喊著,「我馬上去找你!」

周襄記得來時在這附近見到了洗手間,她邊走邊按亮了手機屏幕。

如果現在打電話找來救護車,就可以告那個男人故意傷害。

她定住了腳步,手指懸在數字上遲遲沒有落下。

最終,她將手機塞回口袋裡。把事情鬧大了,回國又是頭條,最吃虧的還是她,還要連累Joey收拾殘局。

周襄憤憤的跺腳,憑什麼別的女藝人都風光無限,輪到她就只剩淒慘。

她捂著傷口的整隻手都濕漉漉的,不敢耽擱的走去洗手間。

要是毀容了,就一定跟他沒完。

周襄一直埋著頭快步走,避免不幸碰見記者或是熟人。

她一頭濃密的長髮垂下遮臉,也擋住了一大半視線,在離洗手間兩步之遙的地方,和拐角走出的人撞了個正著。

只在一瞬間,那人順勢雙手扶住了她,周襄鼻子碰到他的衣服,淡淡的煙草味撞進了嗅覺裡。

兩人同時開口。

她說,「不好意思!」

他說,「Sorry!」

周襄慌忙站穩了腳,抬頭看清了是誰之後,愣了一下,觸電般的收回了搭在他肩臂上的手。

吳鴻生穿著一套淺灰的正裝,領口和袖子都有一團團血墨,裡頭不巧還是一件白襯衫,托她的福,剛才撞了滿懷,現在血跡斑斑。

她緊張的問,「不要緊吧?」

周襄不知道她此刻頭髮混著血液黏在臉上,有多嚇人。

他很詫異的看著眼前的人,「你才是不要緊吧?」

經由他的提醒,周襄才又捂上額頭上的傷口,一邊說著,「沒關係,我去處理一下。」一邊往洗手間裡走。

吳鴻生的目光隨著她移動,自然的問道,「需要我幫忙嗎?」

周襄看見鏡中的自己都倒吸一口涼氣,迅速的從桌上抽了兩張紙,硬是扯出了笑容說,「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可以。」

她撩開黏糊糊的頭髮,半張臉都是凌亂的血跡,她本身皮膚就很白,此刻快要接近病態,襯得更觸目驚心。她用紙巾一張接一張地擦著,往外冒的血,不敢碰到傷口。

從鏡子裡她看見狼狽的自己,和正在門外站著的吳鴻生。其實這裡是化妝室,右邊還有一扇門,進去才是洗手間。

看著周襄身前桌上越堆越多沾血的紙團,他輕皺眉頭,問著,「你的助理呢?」

她手一頓,原來吳鴻生知道她也是藝人啊。

周襄搖頭,「不在。」

聽說她的助理護照弄丟了,只能回國見了。

他又問,「經紀人呢?」

「沒來。」

「朋友?」

她沉默了片刻,指著額頭,認真的說,「朋友劃的。」

吳鴻生愣了一下,然後竟然笑了出聲,又立刻收起笑意,正色說,「Sorry,我沒有別的意思。」

周襄低著頭抽出了盒子裡最後幾張紙,苦笑說,「沒關係,我也覺得挺好笑的。」

想不到來英國拍一支香水廣告,能給她帶來一場血光之災。

也許是倫敦這個城市,跟她八字不合。

「你等我一會兒。」吳鴻生忽然這麼說道,接著就快步離去。

周襄愣了下,額角有液體緩緩流下的感覺,就看鏡中他的背影往回退了兩步,跟著轉過身來。

吳鴻生用手虛放在他自己的額上,對她說,「先按住。」

她無意識的模仿他的動作,隔著紙巾手指摁住了傷口,刺痛了一下就麻木了。

他說著,「Ok就這樣別動。」後大步離開,沒幾秒身影就消失在鏡中。

頭頂上有一盞水晶吊燈,腳下踩著羊絨地毯,周襄眨眨眼,鏡中光是她身上的毛衣就結著好幾個深色的血點,更別提袖口。

但是與她對話的全程,吳鴻生都沒有留意到他自己的服裝,誇張點說,就像一個剛去救死扶傷回來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