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給離鐺的信

小鐺:

見信如晤。

當你看此信時,定已知道一切了。很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我只是不想又一次和你說分別,雖然我知這只是那個掩耳盜鈴的人。

有人道,分離就是一罈酒,越長越長。也有人說,忘卻的時間,就是一罈酒的時間。分離是什麼?是兩地相隔嗎?是朝思暮想嗎?是一次又一次離開與留守嗎?分離是什麼,你知,我也知。

你說不分離,你說長相守。我也很嚮往那樣的生活,插花解紅豆,盪舟蘆葦間,管它帝王千秋,只煮一壺清茶笑飛鴻。但說真把一切都拋到腦後,我卻也沒有四大皆空的大智慧。你若問我到底放不下什麼,我回「紅塵」二字不知夠不夠稱得上答案。

天山之上,天師開始集兵,當菲護法亦開始酬兵應對,兩方的拉鋸已經走到了盡頭。前幾日,天師在禮賢閣大舉集兵,意在給當菲施加壓力,大亂之時,鄴心卷帶了冷蕭的兵符逃之夭夭。冷蕭已親往去追,料是該有去無回,此番之下,竣鄴山莊凶矣。鄴心想指令冷蕭麾下的暗門殘部配合自己在莊內的人馬,內外夾擊鄴飛白,用心之陰險縝密,切齒之恨。借我之身份,挑撥當菲護法和天師之爭,更引出兵符的機密所在,更借由次引出的混亂盜走兵符。

鄴心蓄謀已久,狼子野心,此番內外兵變,我恐飛白應對不及,卻人單力薄,無可相助,只能希望能趕在鄴心之前將其詭計悉數告之,勸其堤防,萬事小心。查天山之上,無我可信之人,更無鄴飛白可信之人,唯有你。

峻鄴山莊對你有養育之恩,傳你武藝,授你做人,傳道授業。父者,搓泥為人;師者,使人為人。人為一世,無知則無眼,無識則無耳,無道則無心,教導之恩,何以為報?別說什麼來世犬馬,今昔仍在,來世何世?如今竣鄴山莊虎狼在伺,內憂外患,你吃鄴家糧長大,怎可坐視其危而負其手?百善孝為先,十餘年血肉長成,恩比父母。大義為先,天地不仁,禮法仍在,為人忘義,何置身天地,容於天良。峻鄴此劫,事關生死,鄴心之流,謀以權位,不擇手段,拉幫結黨,極卑鄙陰損之手段。若容其奪權,則忠良戢,奸當道。想那竣鄴萬千男兒,更有無數弱寡,同門相煎。如今竣鄴危難,已是全系你一人之手,鄴飛白若在萬全之下,當可與鄴心全力一戰。如若不然,且看竣鄴千萬屋舍成燼,面目全非。竣鄴之行,你無可推辭。

我挑開車掛簾,走出來站在車轅上。

「聖女,此地危險,快回去吧!」趕車的人匆忙道。

「停車——」我大聲說。

「聖女……」趕車的人有些為難,但並沒有停車,周圍的帶刀聽聞了響動,紛紛驅馬在左近。

我冷眼掃過這些當菲琳雪的死士,道:「不想看我咬舌自盡就給我停下!」

小鐺,我還記得那時你隨飛白圍攻光道,我在城牆上看到過你的樣子。踩著馬鐙,背上彎弓。少年輕狂,千騎卷平崗,彎弧摘天狼。你若為我封了那弓,棄了那馬,只尋那鏡前黃花,多年之後,可會想念那邊關風嘯,兵營冷月?我知你會說,那是心甘如飴。可是我不願,離鐺,我不願你忘記了拉弓只記得挽髮,我不願你落灰了盔甲只操持著鍋碗,不願在茶米油煙中打磨你的棱角,消磨你的志氣,讓你在多年後後悔。男兒血性,本是天生,揮斥方遒,笑談江山,煮酒江湖,美女如雲劍如虹,哪裡個男兒不嚮往?如今只不過被偶然一片落葉遮住了眼,看不見萬千山水如畫。再等個幾年,你就明白了。

車停下,我依舊站在車轅上,冷風過,衣角就飄起來。

我說:「你們都走吧,我不會去其他地方。」我抬起眼,天山頂上,紅色琉璃的屋頂正閃著瑰麗的色彩,「都記著,我不是聖女,也不是任何什麼人,若當菲琳雪問起來,你們就回我已安全送到。」

幾個死士愕然道:「屬下不能!」

我一個一個掃過他們的臉,堅定的,熱血的男兒那虔誠的目光,我低低喃道:「天命有昭……」慢慢閉上眼,眼前,那個孤單的銀色的面具依然懸在空洞的黑暗中,掩蓋了一切原委,收起真心,淡淡發射著冷清的光。

幾個死士頓時肅然起敬,雙手交叉置於胸前,低聲款頌。

小鐺,我也曾心許過一個人,初識情滋味的甜蜜,對初次的怦然心動執著不已,卻在日後慢慢明白,當時愛上的也許只是愛情本身而已,好比做了個一件美麗的衣服,然後深深迷戀上了這件衣服,這時有個人出現了,便把這衣服掛在他身上,便以為這個人就是吾愛了。可是,吾愛,是麼?

愛上的是這件美麗的衣服,還是穿衣服的人呢?

等到後來,再遇到美麗的人,我也會想,我愛上了,是斑駁的面具,還是面具下的人?

所以,你呀,日後就明白,世間萬花遍開,再回首,落葉只是個美麗的笑話。落在心裡的硃砂痣,或是挽不回的白月光,有些缺憾,有些唯美,落在心間,落在彼時,卻也夠多了。

我沒有與你同去。

當菲琳雪面臨巨大的壓力,冷蕭不在,天師步步緊逼,雖然表面上勢均力敵,但其實當菲遠不是易揚的對手。當菲琳雪對天山,對我,一片赤誠,不忍睹其慘敗。鄴飛白此次得其援手,希望他日能對當菲回以一二,而今對於當菲琳雪,只有期盼冷蕭可以無事歸來,或者可以招攬部分暗門的援軍。

天師出兵壓迫,由出在我,如今惟有自縛上門,或許能暫時緩解雙方局面,當菲琳雪能有片刻喘息,也不至於自亂了陣腳。

我不能同你去啊,難道讓當菲琳雪一腔熱血對空月?讓這天山樓塌血洗?你可知,當菲付我身的信仰之重?付之魂,付之血。天山之亂,責不在我而起因在我。我曾歷經暗門內戰,如今仍可聽見那些亡魂的呻吟,朴藤戈,平嬌,虞枕水,廣子林……眼看天山硝煙滾滾,我卻只看見天之頂上亡魂飄蕩,盤桓不去。

幾番威逼游水下,這隊死士依然不肯離去,趕車那人問道:「那麼聖女,你要往何處去?」

「天測殿。」

所有人均沉默。

我環視四周道:「你們若陪我前去,定是有去無回,你們可明白!」

趕車的人揚起頭,昂然道:「我不怕死,我送聖女前往!」

片刻後:「我也是!」

「我也去!」

「還有我……」

我舉手制止了他們說下去。

我冷冷環視他們:「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嗎?」

「去,是天昭,更是形勢。當菲護法如臨淵口,生死悠關,你們是她全心相信的精英,正該生死想隨,怎麼可能隨我白白送死?我去無可憂患,你們則是命不保夕。都走吧,命令你們。」

一時,噤然無聲。

對了啊,你會問,你怎麼不恨呢?天主教才是害你的凶手,到底在牽掛什麼?

「紅塵」二字不是答案,或許只是藉口。

說一千,道一萬,我也是痴,也是念,也是傻。

以前看一本書上說,當你彌留之際,你會想起什麼?是萬貫的家財?是無上的權位?還是生死的愛情?也許都不是,只會想起,你最寒冷時的那杯熱茶,你最飢餓時候的那碗殘飯,你最孤獨時候的那個懷抱。那個不早不晚,恰在那時撥動靈魂的雙手。

我曾絕望,也曾在死亡的邊緣遊走。那時我總起那雙手來,想奔上去,展開那手心的紋路,可有與我糾結。

可我一度不相信,一度不確定,這麼一路猜疑,一路否定,想隱藏,欲蓋彌彰。

嗔,人的原罪。

我卻開始慶幸我的救贖。不管愛是什麼,恨又是什麼,都是刻在心上一道又一道,人都道:愛恨的距離,有時候比一張紙還要薄。一個又一個報不完的恩怨,最後只會埋死了心。

等個百年,多少愛多少恨,不都灰飛湮滅,浮世冉冉,還剩什麼?愛又如何,恨又如何,不變的只有浮浮蒼生,莽莽天地。

何其如瞬,能拿多少愛,能拿多少恨?

我不恨,絕對不恨。都會如瞬,都會隨煙,都會化塵。

「紅塵」不過是個藉口,最堪不破,不過一個說來可笑的「情」字。

說傻子有一妻,傻子想給妻買雙鞋,走了三座山,過了三條河,去了集市買鞋,卻不知妻足長,於是又翻了三座山,趟了三條河回家比了妻的足,就這麼雙手比著又越過三座山,渡了三條河去給妻買鞋。

我想傻子定是真傻,雙手比著,翻山越嶺去給妻買雙鞋,可是,比著的哪裡是個足長,比著的分明是個「情」字。

小鐺呵,現在你可明白?

我就是迴繞不去的靈,萬般波折回到天山,逃不開,斟不破。明知一無所有,也別無所求,只求這碧雲如洗,長空浩淼,卿卿常在,油鍋也罷,刀山也罷,我心如飴。

鄴飛白知道芷蒲谷所在,芷蒲谷的主人就是那閻王劫所在,天下雖大,若說有人能愈治你的耳朵,也許就只有先生了。鄴飛白平定鄴心之後,定會帶你尋醫,你別使性子啊,一定要去的。

那時天山的危機可該塵埃初定。我等你佳音。

該走就走吧。當走莫留。

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

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

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

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

其實你該知道分離是什麼。

我說不再分離,沒有騙你。

清字

死士走後,我在原地佇立片刻,整一下裙襬,淺淺笑了一下。

順著去天策殿的近路,慢慢走上。

我衣著並非天主教人事,卻明顯是上等布料,不是尋常僕婦可比,剛走出小道,便有暗處的隱衛跳出來呵問是誰。

我淡淡掃過,回道:「回稟你們天師,說『二月春風似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