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面具下的你啊……

我微微頷首:「是,我回來了。」

她輕輕邁進門,流淌著的裙紗摩挲著地磚:「我就猜是你,天師避而不答,我便親眼來看看,到底是誰還能有如此本事。」

我挺了挺背脊:「現在你看到了,還有事嗎?」

「有沒有事,現在是我說了算。行了,下去吧。」後面的一句是對身旁兩個侍女說的,侍女抱了個福,闔門出去。

千湄款款走來,手一直攏在袖間。眼色水波蕩蕩。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直視她道:「我是不是該給你作揖呢?聖女。」

她勾了一下嘴角,道:「不用陰陽怪氣的,坐吧。」她繞了一圈,做在那個貴妃椅上,「我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又坐了下來,淡然道:「不為什麼,來便來了。」

她似乎輕皺了下眉頭,忍下一口氣又道:「這算回答嗎?」

我看著她笑了:「聖女,我現在不是天主教的人,你認為我有必要對你卑躬屈膝嗎?」

她帶著薄怒盯著我。

我又笑道:「聖女你不要這麼看我,我現在閒雲野鶴一隻,威脅不到你的。」

她目中怒氣頓時瓦解,一種濃濃的悲哀覆蓋上來,苦笑道:「你當這聖女的位置真的是人人都想坐的嗎?」轉而目光一聚:「你出現在天山上是什麼目的,報復嗎?」

「報復?為什麼?」我不知道千湄知道多少,但我直覺易揚不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十幾年前,木月隱的妻負氣出走,也不知是巧合還是陰謀,遇上了已成為鄴永華夫人的華焰,她隨華焰回了竣鄴山莊,從此就被軟禁,半年後,木月隱的女兒在竣鄴山莊呱呱落地,取名千湄。

光道之戰後,我流落暗門,聽聞千湄情傷之下,離開竣鄴山莊,然後再見她,就已經是天山的聖女。

千湄瞥著我道:「天山另立聖女,你一夜之間,失了所有,是這樣嗎?」

我怔了一下,指著她的衣裝大笑道:「穿金帶銀,錦帽貂俅我若想要,何必苦苦求於天山?身份榮辱,萬人膜拜,我若喜歡亦是不難。聖女一位看似風光,其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你若喜歡,大可一直坐到老。」

她滿臉諷刺道:「你以為這世界就你一個人清高,其它人就全是螻蟻嗎?不為權勢你能是為了什麼!」

我笑,坦坦蕩蕩:「為了權勢?我空手無一物,權勢?從天上掉下來的權勢嗎,被人按在砧板上,生殺予奪的權勢嗎?」

千湄柳眉一豎:「我就問你一句!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不怒反笑:「聖女,我只是小人物一個,我為了什麼重要嗎?」

「你這是逼我對你動刑嗎?」千湄沉著臉說。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卻見千湄彷彿突然瀉了氣一般,迅速頹然下去,半撐著扶手黯然道:「對了,動不了你,別說我只是個傀儡,就算有權在手,他也不會讓……」她餘光掃來:「……明知道以你的身份留不得,留了是禍害,卻還把你留在這裡,重兵保護,動刑?呵……」她乾笑數聲。

我心中一動:「你說的是誰?天師嗎?」

她面帶譏諷:「他不是你最大的籌碼嗎?不見你時天天念在心裡,一碰到你的事就理智全無,昨日聽聞他移到倚月閣,我去看他他又開始嘔血……我就是猜是你回來,肯定是你回來了。」

我心裡一跳:「他嘔血?」

千湄眼睛轉來:「他早年內傷很重,一憋狠了就開始嘔血。」

我垂目不語。

等了許久,千湄突然小聲說:「飛白也如他一樣那麼看著一處出神,看著看著,眼裡像要溢出血來……」

我抬眼看她,卻見她妙目噙淚,眼眶全紅,身子輕微地在顫,似乎已在極力克制。她眼睛又飄向我來:「你……後來沒見過他嗎?」

我沉吟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千湄全身一僵:「那……你……那你……」

我搖了搖頭。

陡然,千湄眼裡的淚水劃落,彷彿流星墜落。

我想千湄是愛飛白的,只是她還是太小,不知道該如何去愛,只知道背著傷痛逃開。如果她能勇敢一點,陪在飛白身邊,現在是不是都是會不一樣。

沉默中,千湄隱隱約約的啜泣著,哭不幸還是幸運?該高興飛白沒有和我在一起,還是悲哀自己已經放棄了最後的可能。

「他……還好嗎……」千湄問我。

「好。」

「還在喝……酒麼?」

「沒有了。」

「竣鄴山莊……」

「都沒事,現在他能做主了。」

千湄不再說話了,淚如斷線的珠子,脆弱萬分,默默伸手拭淚。

她伸的是左手,但袖子的遮掩被撥開,我便看見了她的右手。

曾經在我還是聖女的時候,也見過她的右手,滿是猙獰的傷疤,皮膚全部成了醜陋的燙傷疤痕,五指不全,全被燒變了形。此時卻見她的右手,五指青蔥,完好白皙的一隻手。

「你……你的手……」我有些吃驚,這等起死回生之術絕非常人能為之。

不想千湄卻迅速拉下袖子,把那手遮掩起來。

「……是義肢……」她頭垂地很低。死死掩著假手。

她……其實也很可憐吧,我沉吟一下道:「你實在無須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

千湄頭垂地更低,看不清她的表情:「聖女是天降凡女,不可有陋疾,要當聖女,只有如此……反正我那右手早也就廢了,斷就斷了吧……不該挽留的,留著也沒用……」她哭泣著說,說到最後一句,哭地更厲害了。

我忽有些憐惜她,十來歲的孩子,在我前世正是在父母身邊靠父母庇佑,她卻已然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掙扎求存。

過了片刻,她不哭了,擦乾了眼淚,背又挺的很直。如我一樣。

亂世之中,命不是自己的,情不是自己的,只有這脊樑是自己的。只要記得挺直它,才能不被鋪天蓋地的權勢和暴力淹沒,不屈服於權貴,也不屈服於恐懼,直起脊樑,抬起頭,這才是聖女,這才是上蒼的女兒。

「你不肯說你有目的也就罷了,我只勸你不要害他,」千湄的語氣回覆了平靜,眼眶依然很紅,那眼卻彷彿清透了許多,「他是天師,其他人要殺他或許比登天還能,於你,卻太容易了。天顏殿側殿沒倒的時候他能一整夜一整夜站在那裡的院落;當菲明明蠢蠢欲動,他卻能拋下天山去找人;懸明節的時候兩方拉鋸,他卻突然失蹤了……你是他的死穴,你若要害他易如反掌,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麼,只請你對他時高抬貴手。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目的。」

千湄的聲音其實很好聽,但穿過我耳際時全成了轟然大響的巨雷,把我震在那裡無法動彈。腦中出現短暫的空白,然後內心掀起的巨浪彷彿把我淹沒。

千湄看我好似無動於衷,咬了下唇,道:「其實你真的不用恨他,聖女是我說要當的,他答應是因為……他是我血親的哥哥……」

我依然有點回不過神來。

「……」

「出了竣鄴山莊沒多久我就被十二古劍門扣了下來,那少門主把我玩弄夠了,就把我送給靈旗的旗主,靈旗旗主帶我回天山覆命,意外碰到暗門的殺手截殺,我醒來時就已經在天山了。天師拿著我的玉璜問我這是哪裡來的,我答那是我母親的遺物,求他還給我。他卻拿著玉璜轉身走了。」

「我在天上之上養傷數日,供給精良,過了幾日,天師就把我的玉璜還給我了。只說想要什麼跟他說。」

「後來聽聞暗門突然急轉直下,天山開始隱隱準備新立聖女,幾個旗主副旗主搶破了腦袋也要把女兒送上來。我就跑去跟他說,我要當聖女。他想了很久,最終應了。」

「你說得也對,我的確是為了權勢,為這權,為這勢。暗門已亡,竣鄴山莊和暗門正面碰撞,死傷無數,如今天下只剩天主教和竣鄴山莊,天主教做大,若換了別人,那飛白……飛白……」

「飛白重誼,如果他日後知道聖女是我,定不會發兵來犯。三家戰火連天,高處不見人間白骨,我只有坐到那個位置上去……戰要平!為了其他,也為了飛白。」

「天師一應下來,我想我就知道了,這容貌,那玉璜,騙不了人的。合適的女子那麼多,為何心甘情願扶持我一個敵門之女?若不是我的身份,當菲也不會如此堅決反對了。想來想去,雖然荒誕,也只有這麼才能解釋的了。」

「……」

千湄的眼如秋日美麗的湖:「你若要怨,就怨我好了,是我搶了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但是三家混戰可以說成因你而起,天下荼毒,水深火熱,而如今,離凳冕不到三個月,只有天師能保我上位,你不能,你不可以……」

「我知道了。」我低聲打斷她,轉眼不去看她,「只有天師能幫你成聖女,幫你定戰亂,天下受我牽連太大,所以才……如果你是為了飛白,為了天下,去坐聖女這個位置,那你會是個好聖女……起碼比我好。雖然你只有片面之詞,但今天我信你,我不和你爭。只希望你登上那位子後依然記得你今天說的話。」

「……你,你不爭?」

我笑:「不用覺得我偉大,我也自私,那個位子苦澀太多,我坐不來,也坐不好。你若要坐,也該明了,那高處富麗堂皇的位子下,其實都是尖銳的刺。」

「那你來……」

「不為什麼,」我迅速打斷她,「你記著,如果有一日你忘了你今天說的話,我就來找你,不惜一切也會拉你下來。」

我的音落,會意堂回覆了那最初的平靜,過了片刻,紗裙娑娑,開門闔門,會意堂裡又只剩我一個人。

會意堂很安靜,我卻彷彿聽到驚濤拍岸,大浪淘沙,彷彿我只是風雪裡搖搖欲墜的殘葉。

我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那一刻,我覺得我吐出了很多。

挑上一盞燈,我翻出那本手卷,突然想起那時懸明節,易揚突然不告而別,是不是因為天山之上傳來了的消息,就是千湄被當菲琳雪扣了下來,所以他才匆忙趕了回去。

先潤端硯寫蘭葉,後移晚燈畫松梅。

謎底其實不難猜,只是不知他願不願意猜出來——海枯石爛……

我把手放在那乾黃的扉頁上:那海會不會枯,那石會不會爛,那羈絆,那糾葛,什麼時候才能涅磐?等到海枯了,石爛了,可否等到你,面具下的你啊……

其後的日子很安穩,沒有人來。送飯的老媽子很沉默,什麼都不說,我問她天師在哪,她一直不答。

天測殿的水波不興並不代表外面什麼事情也沒有。想起來的時候我也會擔心當菲琳雪,易揚壓兵如果只是權宜之策,那麼他達到目的後當然會立刻撤兵,如此,當菲琳雪自然有喘息調度的機會。雖然派人去追了冷蕭,但是冷蕭這麼一出天山,估計已經凶多吉少,易揚此刻兵力比當菲稍弱,但是如果真打起來,當菲必定要敗。

遠方的鄴心,到底有沒有支派暗門的殘軍,小鐺可是順利到達目的地,鄴飛白可又排兵佈陣,無從知曉

果然千湄沒有再來,我想我若是易揚,也不會讓她來。

現在外面發生的一切,我半點也不知道。

我常挑燈看書,看地昏天黑地的,雖然是學物理的,很多理論公式和假說依然只能看懂一半,但我想,我應該能比翰君讀懂更多。

常常看著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偶爾一兩次,醒來時發現手邊多了道熱茶,清煙裊裊。

最後一次,我挑了足足兩個晚上的燈,終於將手卷看完了,我累極了,趴著就睡著了。這一次,我從意外中醒來。

因為醒來時,周圍已經是火苗亂躥,我驚恐地站起來,帶火的流矢迅速穿過窗,直直紮在我剛才趴著的桌子上。

兵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