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月夜蘇生的英靈

三人在潘多拉學院的西門匯合,共同前往真理的殿堂。

進場的時候,兩人一左一右地挽著亞力克的手臂——這著實為亞力克惹來了不少考量與敵視的目光。

真理的殿堂今天被佈置成了一個絕對奢華的會場。正中央是光影變幻卻不會讓人感到眩暈的舞池,現在已經有不少學生在裡面一展身手了。舞池的右上站立著塞壬歌姬和她的樂隊們。不少學生模樣的侍者穿得規規矩矩,在各種大小裙擺中優雅地遞送著手中裝滿格式飲料的托盤。殿堂的西側被擺上了兩張巨大的長條型會議桌和一個精巧的傳送帶,上面擺滿了弗雷拉一輩子都沒見過的美食——她粗粗看了一眼,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料理她完全叫不出名字。

毫無疑問,牧馬姑娘抱著壺豚,以令人驚歎的閃避技巧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全部打算朝她邀舞的先生們,逕直走向了西側的餐桌。

然而現實又一次粗魯地擋在了牧馬姑娘身前。

「時間差不多了。」全場燈光驟暗,管事先生出現在了二樓高台。今天他穿了一件暗藍色的燕尾禮服,斜斜地戴著一個黑白紋的方帽子,兩撇小鬍子也奇異地變成了金黃色。

他依舊以他平板,卻莫名充滿煽動力的聲音道:「久等的諸位,可以開始盡情地狂歡了!不過傳統的規則還是要遵守——有情,教授們的開場舞!」

管事先生話音未落,瑪爾多卡校長便身著綴滿亮片的絳紫紅色禮服長袍,大笑著跳進了舞池。不等自己站穩,他便左右開弓將人群中的芬裡爾女士和高台上的管事先生統統拉了過來,跳起了滑稽的三人麵條舞。

弗雷拉扭臉。他們真是幸福快樂的一家。

塞壬樂隊奏起了相對歡快的舞樂。教授們紛紛邀請了自己的舞伴滑入舞池,而學生們也按照慣例,表達了自己出色的禮節與尊師道義,紛紛圍在舞池周圍為教授們或擊掌或歡呼,膽子大的甚至主動加入,與教授們共舞起來。

弗雷拉自然也乖乖地回到舞池邊。漸漸地,她覺得沒在第一時間品嚐到美食似乎也不是那麼遺憾的事情了,這兒的氣氛令人愉悅,舞池中的人們跳著完全不一樣的舞步,看起來卻無比和諧。她乾脆站定,與壺豚啾啾地討論起誰跳得更好一些,誰老是踩著舞伴的腳。

「噢天哪斯普蘭多教授!」

「夏邇教授!噢親愛的我簡直不行了……」

「……」弗雷拉順著眾姑娘的尖叫聲望去,果然是姍姍來遲的斗篷三人組。噢,對,他們今天誰都沒有繼續穿著斗篷。菲奧出人意料地穿了一身看上去很正經的銀灰色軟甲式禮服,隨意亂翹的一頭銀髮也稍微規矩些地打理了一番;斯普蘭多的裝束依舊延續了他彬彬有禮的一貫形象,那套衣服的裁剪也相當有技巧,看著有些異族的感覺。

而夏邇城主大人,則穿了一身黑色的宮廷禮服。

「真騷。啾。」壺豚嘟囔著。

看起來雍容極了的外翻寬領襯得他頸間的弧度愈發完美起來,黑色外衫與白色內襯的簡單搭配,加上懸掛在胸前的神秘符號掛飾,穿在夏邇身上顯出了毫無疑義的貴氣。

他黑色的長髮微微攏在後面,向著舞池走來。一瞬間,弗雷拉覺得周圍狂歡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餘下他那雙高筒靴踏在地上的腳步聲。

弗雷拉不自在地扯了扯裙角,撇著嘴移開了視線。

突然,她的肩膀被撞了一下:「喲,弗雷拉。今天可真驚艷。」

菲奧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她的身後,正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弗雷拉心裡有一百雙白眼同時翻了上去,但表面上還是矜持地行了個禮,正要開口:「謝……」

「夏邇教授!喂——不來請弗雷拉跳個舞麼!」

「=口=!」

吼了一聲便迅速溜號的菲奧已經隱沒在茫茫人海中了。

這三年,時常有人拿夏邇與弗雷拉開玩笑。原因很簡單——夏邇特別允許了弗雷拉反覆修讀他的魔法實戰演繹課。

——其實根本就是強迫修讀。弗雷拉抽了抽嘴角,天知道她要完成怎樣人神共憤的課後作業!夏邇與角婆婆兩人,似乎都急切地期盼著弗雷拉實力的提升。單單應付這兩人的「特訓」,就幾乎花掉了她八成的課餘時間。

不過這樣的機會對弗雷拉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除了那些同樣應運而生的奇怪傳言。

弗雷拉冷笑著,譏諷而又憐憫地看著周圍配合著開始起哄的學生們。

哈,壞脾氣的城主大人要是能順了你們的意……

「=口=!」弗雷拉木然地看著那人調轉了腳步朝自己這邊走來。

喂,不,不是吧!

他朝她行了個禮,伸出依舊綴滿了鎖鏈與紅寶石掛墜的右手:「來一曲麼,美麗的小姐?」

他抬眼,讓她看到了自己有些惡質的微笑。

暈乎乎滑進舞池好一會兒,弗雷拉才想起來要尋找剛才被眼前這人彈飛的可憐壺豚。

「壺豚在瑪麗白那兒。」夏邇配合地答道。

弗雷拉笑得乖順而充滿感激:「真是多謝教授……!」

腰間的力道猛然加大,夏邇一個恰到好處的側身,兩人下身緊貼,弗雷拉的鼻尖毫不客氣地撞上了夏邇的肩膀。

只是瞬息之間,夏邇一個遞送,弗雷拉便旋轉著向外滑了三個圈兒,又被她的舞伴極為默契地摟住腰身帶回了懷裡。

這一系列的舞步確實出彩。不明真相的學生們紛紛鼓掌叫好。

「果子草什麼的你真的不要了?果子草方糖,果子草派,果子草甜湯……」弗雷拉眨著水濛濛的眼睛,惡狠狠地望著她的舞伴。

「你呢?學分呢?」弗雷拉腦中傳來這樣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弗雷拉認清了。身為普通弱質學生的她,在潘多拉學院,在浮空城,就是食物鏈的最底層。

而在圍觀者的眼中,則是「穿著米白色小禮服的漂亮姑娘正盈盈地望著她崇拜愛慕的教授,教授寵溺回望」的美好場景。

——————————————————————————————————————

狂歡夜的項目遠不止舞會與晚宴兩個。無下限的互動遊戲,不把禮服當金幣的果醬大亂鬥,經常在人群中製造出大混亂的地面滾動,還有許多專門給先生們準備的、使他們有機會在淑女們面前一展身手的舞台,例如棒棒決鬥場(以各種手段弄斷對方手中的糖棒)、我濕她不濕(擋住一切朝著女士們飛去的水球)以及能夠展現心意的自由調酒台,都讓整個殿堂的氣氛一浪高過一浪。

弗雷拉吃飽喝足,正找了一個月光能夠透進來的隔窗,對著月光曬肚子。

「弗雷拉,浮空城的混蛋們壞透了啾!居然,啾,居然直接把我送回了蛋餅樓!」壺豚的聲音淒淒切切地在弗雷拉腦海中響起。

四年前,壺豚在翼龍王那兒吃了大量的空間碎片後,足足沉睡了小半年。沉睡狀態的壺豚一天比一天龐大起來,直讓兩個姑娘看得目瞪口呆,從此堅信了「吃飽就睡是好身材的大殺器」這一真理。

壺豚醒來後,除了自帶空間又擴大了一個包裹、並且能夠向弗雷拉開放完全空間使用權之外,它還獲得了和弗雷拉靈魂溝通的技能。剛開始弗雷拉還心驚膽戰地上下檢查壺豚有沒有哪兒虛弱了——畢竟夏邇每次使用靈魂溝通都挺不容易的樣子。一段時間過後壺豚照樣能睡能撒歡,弗雷拉才真正放心,只能把這歸結為契約獸的特權。

這會兒,壺豚正喋喋不休地向契約夥伴哭訴著菲奧將它打了個死結的暴行。弗雷拉幾乎能隔空感覺到它具現化的怨念。

「弗雷拉。」夏邇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泛著濃郁的深藍色、卻閃著點點星光的雞尾酒,和一個帶著一張小信箋的金屬盒子,「這是斯普蘭多的禮物。」他指了指小盒子。

弗雷拉謝過,有些好奇地拆開那封信箋:「一共四點九盎司的鈕拉大海葵提取液,請笑納。斯普蘭多。」

弗雷拉的呼吸猛然急促起來!

英靈蘇生所需的煉金材料其實並不太多,加上大煉金儀式不可或缺的龍血、龍甲粉等等,才總共不到十五種,但獲取的難度都相當大。四年下來,在友人們的幫助下,弗雷拉集齊了絕大部分的材料,只缺少鈕拉大海葵的提取液了!

一見陽光就迅速枯萎的特性,使得鈕拉大海葵只能長在幾千米深的海底。鈕拉大海葵本身十分稀有,而它只有沐浴在塞壬的歌聲下足足一年,才有能產生少量的汁液。這份材料讓弗雷拉苦惱得抓掉了好幾把頭髮。

現在,它就這麼擺在了弗雷拉的面前。

弗雷拉甚至顧不上再次道謝,轉身就走。

五年……前後五年了!

她的手臂被有禮而有力地拉住了。

「修伊索克斯可不會那麼聽話地把血液和指甲送給你。」夏邇挑著眉道。

「……」弗雷拉突然想到一件事。她低下頭仔細地看了看被捏在手中、有點兒汗濕的信箋,這似曾相識的漂亮花體字——

果子草園主?夏蘭德?常年外出幫忙照顧什麼的?!這麼些年下來,她已經練就了一身就算睡著也能精準製作果子草糖塊兒的丟臉事情她會說嗎!

阿壺說得對,這幫傢伙簡直壞透了。

弗雷拉悶悶地瞥了夏邇一眼。

兩人走出了狂歡的會場,夏邇帶著沒有穿上飛行斗篷的弗雷拉直接去了城主府。

這並不是弗雷拉第一次來到城主府。兩年前,引起獸潮小雷龍修伊索克斯在大量翼龍骨骸的催長作用下已經有鐵甲巨犀大小,卻不免出現了各種奇怪的毛病,例如翅膀奇癢、聲帶停止發育、指甲長蛻速度過快等等。夏邇過來請了角婆婆去,角婆婆卻只是懶懶地將嗷嗷叫的小雷龍翻了幾□,便一臉興味索然地揮了揮手,把這個苦差事全權交給了她的弟子。

於是弗雷拉滿頭大汗地接過了照顧壞脾氣雷龍寶寶的任務。

這直接導致了雷龍寶寶對她的仇恨值指數樣飆升。她若是兩手空空著進去還算好,小雷龍只會一臉戒備地瞪著她;她要是手上端了什麼東西——哪怕是壺豚——都會招來年幼的萬獸之王的抓撓撕咬拳打腳踢。

……弗雷拉覺得自己還是該慶幸的,小雷龍心智已開,不高興歸不高興,終究不會對她辟辟啪啪轟閃電或丟出龍語魔法,這使她小命堪保。

兩人推開門時,小雷龍正抱著一隻軟布做的五彩雉雞玩偶甜甜地睡著。感受到的是熟悉的氣息,因此它並沒有驚醒,只是不太開心地用尾巴把玩偶往上摟了摟。

浮空城給了小雷龍極好的住宿待遇。這房間絕對是整個城主府最大、最高、最寬敞的一個。

兩人的腳步聲在這個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大房間內顯得無比突兀。小雷龍終於滿腹怨氣地掀開了眼皮。

「修伊——喂,修伊,親愛的,別跑——」弗雷拉眼疾手快地衝上前,在小雷龍嗷嗷飛起來之前牢牢地抱住了它的尾巴。

那條青藍色的尾巴上長著整齊而富有光澤的細小鱗片,漂亮極了。可是它掙動起來的力道也讓人難以消受——據說成年的雷龍一尾的力量足夠直接打下浮空城的一座附島。

「修伊,乖寶貝兒,今天不喝藥。噢,也不打針,更不用做藥浴。」弗雷拉使出了全身力氣拔著幼年獸皇的尾巴。

「她只是想抽你的血。」夏邇補充道。

弗雷拉瞪著夏邇,一邊死死地抱住掙扎得愈發激烈的尾巴:「城·主·大·人!」

夏邇看夠了,嘴角掛著讓人難以察覺的愉悅笑容,一揮手便直接在小雷龍的尾巴上割了一道口子。

「誒……」弗雷拉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個小瓶子來接:「修伊,拜託了!你瞧割都割了,白白流掉也是浪費……」

需要的龍血並不多。弗雷拉迅速地接了小半瓶,便掏出清涼的藥膏為小雷龍止血:「好了好了,這款的味道你最喜歡了。」

小雷龍:「嗷……咕。」

龍甲粉卻不用直接從雷龍寶寶身上取,前一陣子它蛻下了整整一大罐。於是弗雷拉強硬地扭過不太甘願的雷龍腦袋,在涼涼的鱗片上啾了一個吻,急匆匆地與還委屈著抱著尾巴的雷龍寶寶道了別。

夏邇把弗雷拉送到了潘多拉學院門口。她潦草地對夏邇行了個屈膝禮,便腳步不停地跑去了潘多拉學院的煉金實驗室。

……是的,五年過去,她無法再等,也不需要再等了!

材料雖然不曾集齊,但在這些年中,對那個複雜至極的大煉金陣,她已經重複刻畫過上千次,更不必提那源自於上古奧術語,十分艱澀難念的蘇生咒文。

弗雷拉隨時為下一秒的蘇生儀式做著不能再萬全的準備。現在,那個「下一秒」終於來了。

她嫻熟地將修伊蛻下的指甲磨成了骨粉,並噴上了分化藥劑,使骨粉粒粒分明。處理好需要處理的材料後,弗雷拉又仔細地點清了全部所需的材料,再次確認了份量,便把這些都一一包好,連同鏡石一起放進了一個硬金屬箱子,走出了煉金實驗室。

英靈蘇生儀式,需要在紅月月光的照射之下進行。

「……夏邇?」弗雷拉驚訝地看著還穿著禮服、斜靠在刻著烈陽六頭鷹浮雕壁上的城主大人。

「走吧。」

夏邇將弗雷拉帶到了他們平常上課的教室,那個由狹窄木梯連接的碩大空中平台。今天的紅月接近盈滿,柔和的月光透過立柱灑滿了整個平台。

弗雷拉朝夏邇道了謝,便徑直走向平台的中央。她迅速且並不慌亂地拿出幾瓶手指大小的濃縮液,當場開始調配刻畫大煉金陣的塗料——這種塗料的附魔期只有短短數分鐘,弗雷拉必須在它失去效力之前,將相當不小且複雜至極的大煉金陣完全繪製出來。

這對現在的弗雷拉來說並不困難。她甚至可以在睡夢中準確地說出每一道筆劃彎折的角度。

一切都很順利。她置身於空白的大煉金陣中間,架起了純銀的坩堝,夏邇配合默契地幫助點了火。

那些稀有的材料被以特殊的順序一樣一樣加了進去。弗雷拉熟練而謹慎地攪拌著,最後,她割開手腕滴入了自己的血液。

弗雷拉將坩堝提起,利落地翻手倒下。銀藍色、看起來很濃稠的液體便順著刻畫好的大煉金陣向外延展著。在液體完全覆蓋陣型的那一刻,弗雷拉將鏡石牢牢地摁在了陣型的正中,口中開始吟唱發音艱澀且冗長的咒文。

四周風起!

加急,再加急!

這並不是元素力的波動,而是源自更加古老的、更加強大的……

弗雷拉無可挑剔地念完了最後一個字,利落地撕大腕間的傷口,將留著血的手腕直接摁在了正忽閃著的鏡石之上——

「英靈蘇生!」